夜色像一块浸满墨汁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裹住整座深山,连一丝星光都不肯漏下。我抱着夜莺,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密林,身后的芦苇荡、溪畔青石、漫天芦花,都被这无边黑暗彻底吞没,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脚下是积了厚厚一层的霜雪,混着干枯的落叶和尖利的树枝,赤着的双脚早已冻得麻木,起初还能感觉到石子硌着旧伤的刺痛,走得久了,只剩下冰冷的僵硬,仿佛这双脚早已不属于自己,只是机械地往前挪动,支撑着我不停下、不回头。
寒风穿过密林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比在芦苇荡里更显凄厉,像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又像野兽在暗处蛰伏喘息。风卷着细碎的霜花,钻进我破烂衣衫的每一处裂口,贴着皮肤刮过,冻得我浑身肌肉紧绷,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每吸一口冷空气,都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肺里,疼得我忍不住闷哼,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痛感咽进肚子里。怀里的夜莺被我紧紧护着,埋在我单薄的衣襟间,靠着我仅存的一丝体温取暖,它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也知道,此刻的我们,正置身于最凶险的境地,半点声响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我不敢停下,也不敢辨别方向,只知道朝着深山更深处走,离那片溪畔、那个猎人越远越好。从前在山里跋涉,虽也孤寂,却有溪水相伴,有芦花为友,心里揣着安稳,可此刻,身边只有无边的黑暗、刺骨的寒冷和挥之不去的恐惧,每一步都走得惶惶不安,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险境里。我不知道前路有什么,是悬崖峭壁,还是猛兽巢穴,是更厚的积雪,还是断了去路的山涧,我只知道,不能停,停下就会被冻死,就会被猎人找到,怀里的夜莺就会陷入危险。
这片密林比我以往走过的任何一片都要幽深,树木长得枝繁叶茂,即便已是深秋,枯枝依旧交错纵横,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片林子罩得密不透风。树干粗壮黝黑,树皮粗糙干裂,在黑暗中像一个个伫立的巨人,透着压抑的气息。地上的腐叶积得极厚,被霜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我只能放轻脚步,尽量压低声响,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林子里的生灵,更怕被远处的猎人循着声音追来。
不知走了多久,怀里的夜莺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啾鸣,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寒冷。我心头一紧,连忙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襟,低头看向它。昏暗的光线下,它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羽毛被霜气打湿了一些,紧紧贴在身上,没了往日的蓬松柔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半睁着,透着疲惫和虚弱,见我看它,它微微抬了抬头,用尖尖的喙轻轻蹭了蹭我的指尖,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诉说自己的难受。
我的心瞬间揪成一团,满是心疼和愧疚。它本可以在山林里自由飞翔,在暖阳下梳理羽毛,在枝头放声歌唱,是我,是我执意将它留在身边,是我带着它颠沛流离,让它跟着我忍受寒夜冻馁,跟着我陷入这般绝境。若是没有我,它此刻或许正躲在温暖的树洞,安然度过这个寒夜,根本不用受这份苦。
“对不起,是不是很冷?再坚持一下,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很快就不冷了。”我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不能哭,我若是垮了,怀里的夜莺就真的没有依靠了,我必须撑住,必须找到一处能避风取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