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踩在覆霜的枯草上,细碎却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却像踩在我的心尖上,每一步都震得我胸口发紧,连呼吸都不敢放开,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的喘息都咽进肚子里,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就会被外面的人察觉。
夜莺似乎也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原本在我怀里安睡的身子猛地一僵,瞬间清醒过来,小小的脑袋紧紧贴在我的胸口,连平日里细微的呼吸声都敛得干干净净,浑身微微发抖,它懂,懂这脚步声带来的恶意,懂此刻我们身处的绝境。
我能感觉到它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急速跳动,和我的心跳叠在一起,慌乱又无助,在这呼啸的寒风里,显得格外脆弱。我用尽全力收紧手臂,把它往怀里更深处拢了拢,用我单薄又冰冷的胸膛,死死护住这唯一的珍宝,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所有的寒凉与凶险。
猎人的脚步没有停下,径直朝着芦苇荡深处走来,离我的芦苇窝越来越近,近到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听到他手里的木棍划过芦苇秆的声响,听到他脚下的霜雪被踩碎的轻响。
我闭紧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我不怕自己受伤,不怕自己再次陷入颠沛流离,我只怕怀里的夜莺,这只陪我熬过所有孤独、为我唱尽所有温柔的小鸟,会被他抓走,会被他伤害,会再也不能为我唱歌,会再也不能陪在我身边。
这段日子的溪畔时光,是我这辈子仅有的温暖,夜莺是我唯一的光,若是连它都没了,我在这深山里,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便真的成了孤身一人,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念想了。
猎人在芦苇荡里停下了脚步,似乎在四处打量,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还有我和夜莺慌乱的心跳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冷汗从额头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夜莺的羽毛上,凉得它轻轻颤了颤。
我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芦苇,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狂跳不止,随时都有可能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过了许久,外面传来猎人低沉的嘟囔声,声音粗哑,带着一丝不耐烦,听不清具体说些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里,满是冰冷的戾气,让人不寒而栗。紧接着,他又迈开脚步,朝着芦苇荡外的溪边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不再像方才那般迫近。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丝,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依旧紧紧抱着夜莺,不敢动弹,不敢出声,生怕这只是他的试探,生怕他会突然折返回来。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溪畔,直到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声响,直到寒风依旧自顾自地呼啸,我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软软地倒在厚厚的芦苇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贴着皮肤,刺骨的凉。
怀里的夜莺,也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僵硬发抖,却依旧紧紧贴着我,不肯离开,发出一声细弱又委屈的啾鸣,像是在害怕,像是在寻求安慰。
我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指尖冰凉,声音颤抖,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他走了,我们安全了,别怕,我会一直护着你。”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只是暂时的躲过。
他找到了这片芦苇荡,找到了这条溪畔,就不会轻易离开,他会一直在这附近徘徊,一直在寻找机会,我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在溪边安心晒太阳,安心看流水,安心过安稳日子了。
往后的每一天,都要活在警惕和恐惧里,活在猎人的阴影之下,活在随时可能失去彼此的绝望里。
寒夜漫漫,我再也没有丝毫睡意,抱着夜莺,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的霜雪,越积越厚,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却没有丝毫暖意,依旧是冰冷的,萧瑟的。寒风依旧在呼啸,卷起地上的霜花,漫天飞舞,打在芦苇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冰冷又残酷。
天彻底亮了,我不敢像往日那般,带着夜莺去溪边,不敢踏出芦苇窝半步,只是抱着它,躲在窝的最深处,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时刻警惕着猎人的再次出现。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胃里空空如也,绞痛感一阵阵袭来,可我不敢出去找食物,我怕一出去,就会遇到猎人,我怕自己再也护不住怀里的夜莺。
夜莺也饿了,却没有丝毫吵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我怀里,陪着我,一起忍受着饥饿和恐惧。
我看着它瘦小的身子,看着它黑亮却满是惶恐的眼睛,心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它本该在山林里自由自在地生活,本该无忧无虑,不用忍受寒冷,不用忍受饥饿,不用活在这样的恐惧里。是我拖累了它,是我把它拉进了这场无尽的苦难里。
“对不起,”我声音哽咽,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夜莺的羽毛上,“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对不起,我没能护好你。”
夜莺似乎听懂了我的话,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发出一声温柔的鸣叫,像是在安慰我,像是在说它不怪我,像是在说它愿意陪着我,不管多苦,多危险,都愿意。
它的温柔,更让我心里难受,我紧紧抱着它,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护它周全,一定要带着它,逃离这里,逃离猎人的阴影。
就这样,我们躲在芦苇窝里,整整躲了一天。
从清晨到日暮,从日升到日落,我没有踏出窝一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饥饿和寒冷双重折磨,让我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堪,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发软,可我依旧咬牙坚持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寒意比白天更甚,霜雪凝结得更厚,溪面似乎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潺潺流淌声,变得死寂一片。
外面依旧没有猎人的动静,我知道,不能再这样躲下去了,再躲下去,我们会被饿死,会被冻死,必须趁着夜色,赶紧离开这片芦苇荡,离开这条溪畔,去更远的深山里,找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藏身。
这里,再也不能待了,这份曾经给我无限温暖的地方,如今成了最危险的牢笼,我必须带着夜莺,离开这里,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前路更苦,也要离开。
我轻轻拍醒怀里的夜莺,声音沙哑,带着决绝:“我们走,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我带你走。”
夜莺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我,像是在答应和我一起离开。
我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酸痛难忍,脚底的伤口,被寒气和饥饿逼得再次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我不敢收拾东西,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抱着夜莺,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探出脑袋,仔细打量着四周,确认没有猎人的身影,才慢慢从芦苇窝里钻出来,踩着厚厚的霜雪,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芦苇荡外走去。
霜雪没过脚踝,冰冷刺骨,赤着的脚,踩在上面,瞬间被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疼痛早已被寒冷掩盖,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寒风卷着霜花,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着,疼得我睁不开眼睛,可我依旧咬紧牙关,抱着夜莺,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我不敢走大路,不敢走溪畔那条熟悉的小路,只是钻进茂密的密林,踩着枯枝败叶,朝着深山更深处走去,那里人迹罕至,野兽众多,却比人心,要安全得多。
身后的芦苇荡,渐渐远去,身后的溪畔,渐渐消失在夜色里,那片承载了我所有温暖与安稳的地方,终究还是要告别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望着那片被霜雪覆盖的芦苇荡,望着那条冰冷沉寂的山溪,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再见了,温柔的溪水,再见了,漫天的芦花,再见了,那段短暂又美好的时光。
我知道,此一去,山高路远,苦难重重,再也不会有这样安稳的日子,再也不会有这样温柔的风景,可我别无选择,为了怀里的夜莺,我必须往前走,必须活下去。
夜莺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鸣叫,没有挣扎,只是紧紧贴着我,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我。
我抱着它,走进无边的黑暗里,走进更深的深山里,寒风在身后呼啸,霜雪在脚下蔓延,前路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可我怀里有它,心里便有了一丝微光,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我只希望,能远离猎人,能寻一处安身之地,能让怀里的小鸟,再次安心唱歌,再次回到从前的灵动与温柔。
霜落溪石冷,风散故人踪,我带着我的歌,走进无边黑暗,却不知道,这场黑暗,会彻底夺走,我生命里唯一的光。那时的我,依旧太过天真,依旧不知道,命运的残酷,远不止于此,这场逃离,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让我痛彻心扉的劫难的开始。
深山的夜,越来越黑,寒风越来越烈,我抱着夜莺,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回头,也再也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