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终章

几天的沉默，像被隔绝的结界，将刘墨的房间与外界彻底割裂。

妈妈到了饭点，依旧站在门外喊一句：“墨墨，吃饭啦！” 声音从清亮到有些不耐烦，却从未推开门进去瞧一眼。她只笃定女儿是伤了手心情不好，躲在房里吃零食吃饱了，或是懒床不想去砸包厂干活，念叨两句便转身离去，把那扇紧闭的门，当成了无需过问的寻常。

爸爸路过房门，瞥见被窝鼓囊囊的，里面还塞着她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布娃娃，便笑着摆摆手：“让她睡吧，估计累了，不想上班就先歇着。” 怕打扰她“睡觉”，轻轻带上门，丝毫没有察觉，被窝里只有玩偶，没有他的女儿。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爸妈实在看不惯屋里的沉闷，拎着扫帚拖把，打算进刘墨房间打扫卫生，通通风。

爸爸轻轻推开门，一股闷味儿混着灰尘的气息涌出来。阳光斜斜照进屋里，灰尘在光束里浮沉，床铺依旧鼓得像平时一样，旧布娃娃安安静静窝在枕边。妈妈还笑着随口说：“这孩子睡这么久。” 说着便走过去，想掀开被子喊她起来吃饭。

手刚触到被子，她的笑容瞬间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被窝里空空荡荡。

那一刻，两人脑子里轰然一声空白。妈妈踉跄着后退一步，瘫坐在地上，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却连完整的哭声都发不出来。爸爸浑身发抖，猛地冲到窗边，推开窗户的瞬间，他看到了楼下小花园里那道静止的身影。

刘墨就躺在花园的花丛边，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身上还穿着那天的睡衣，大拇指上松散的纱布已经脱落，露出没有指甲盖的指尖，粗糙的老茧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一动不动，只有微风拂过她凌乱的发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阳光铺在她身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她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石砖上躺了整整几天，从深夜到清晨，从白天到黑夜。楼下是照常的炊烟，是邻里的闲谈，是她父母日复一日的忽视；楼上是紧闭的房门，是未被察觉的等待。她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十几年的人生，而她的父母，直到推开那扇门，才终于看清——自己错过了多少次，拉她回来的机会。

那只旧布娃娃，还孤零零地躺在空荡荡的被窝里，像再也等不到小主人的玩偶。刘墨的灵魂轻轻飘了起来。

没有痛，没有累，没有手上的老茧，没有缠着纱布的拇指，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棉絮。

她先飘回了那所小学。

教室还是老样子，操场的栏杆锈迹斑斑，走廊里传来小朋友的吵闹声。她看见一年级时自己坐过的角落，看见曾经嫌弃她穷的同桌位置，看见当年给她讲题却被一起骂的齐子轩的座位，看见张驰曾经站过的讲台旁，看见尹子诺、刘曼嬉笑打闹过的走廊，看见六年级被堵着挨巴掌的楼梯拐角。

一切都还在，只是她再也不用害怕了。

她又飘去了初中。

教室里，祁子涵还在和新的朋友说笑，宿舍里的同学进进出出，没有人发现少了一个总是安静沉默的女孩。她飘遍了整栋楼，飘遍了曾经被谣言包围、被孤立的每一个角落。原来这世界照常转动，她的难过，从来都没在别人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飘着飘着，她好像过完了自己这一生。

从被嘲笑贫穷的小孩，到被朋友背叛的少女，从干不完的农活、送不完的快递，到砸掉指甲盖的疼，再到深夜里那本被眼泪打湿的遗书。

短短十几年，没有被好好爱过，没有被好好疼过，一路都是委屈、辛苦和绝望。

风轻轻一吹，刘墨的灵魂往上飘了飘。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看那个堆满伤痛的人间。

终于不用再讨好谁，不用再害怕谁，不用再硬撑着活下去。

她安安静静地，彻底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