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柳德米拉忽然想去一趟超市。
也不是家里缺什么,就是在家里待不住,妮卡正在厨房里揉面,说要提前做点饺子皮冻起来,这样跨年夜那天不用现擀。面粉撒了一灶台,她也弄得满手白。柳德米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我去趟超市,很快就回来。”
妮卡抬起头,“买什么?”
“不买什么,就是出去走走。屋里待太久了。”
妮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只说:“带钥匙。”
“带了。”
“穿厚点。”
“穿了。”
“别买太多,拎不动。”
“知道。”
柳德米拉出了门,风迎面扑来,干冷干冷的,吸一口气鼻子里面都疼。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把手缩进口袋里,沿着街边慢慢走。
街上人不多,这种天没什么人愿意在外面待着。偶尔有一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地走过去,也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团团移动的羽绒服和围巾。路边的白桦林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雪,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没上完色的铅笔画。
她走到超市门口,没有进去。又走过了,走到公交站台,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走。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不想回去。不是说不想看到妮卡,是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需要一点距离,才能知道自己在哪,才能确定自己确实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她房间的那扇窗。窗帘拉着,但里面亮着灯,暖黄色的,从窗帘缝里透出来,像一小片被含在盒子里的光。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妮卡还在厨房里,听到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说:“回来了?”
“回来了。”
“买了什么?”
“什么也没买。”
妮卡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柳德米拉站在门口,围巾还没摘,外套还没脱,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回来的小孩子。
“什么也没买,出去干什么?”
“就是出去走走。”
“走了一圈?”
“走了一圈。”
妮卡没有追问,她把揉好的面团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里,然后走过来,伸手帮她把围巾摘了,又帮她脱了外套挂好。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手冷吗?”妮卡问。
“冷。”
“伸过来。”
柳德米拉把手伸过去。妮卡握住她的手,把她手心贴在自己手心里,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门口握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柳德米拉的手不冷了。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进了屋。
那天傍晚,她们坐在窗台前,喝着一杯热茶,看外面的天慢慢暗下去。窗帘被妮卡拉开了,因为她说“反正天黑也看不进什么,开着亮堂”。窗外的雪地里映着路灯的光,橘黄的,软软的,像一层铺在地上的绒布。远处的白桦林黑漆漆的,像一排站着睡着的影子。
“圣诞节你过吗?”妮卡问。
“不过,我们这不过西方那边的圣诞节,但马上新年了,新年好好过。”
“新年要怎么过?”
“就像去年一样,做一大桌子菜,看电视,喝热红酒,等十二点。然后新年来了,我们还在。”
“就这样过?”
“就这样过,没什么特别的。”
“那去年你觉得特别吗?”
柳德米拉想了想。“去年挺特别的。但不是说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是因为你在。去年是第一次有人跟我一起跨年。以前都是一个人。今年也是,但今年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今年我知道你会一直在,去年我不知道,心里还有点怕,怕你走了,今年不怕了。”
妮卡没有回答。她端过柳德米拉手里的杯子,把剩下半口茶喝了,然后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挨着那些石头。“我会一直在。”
柳德米拉看着她放下杯子,看着杯沿上沾着的茶叶末被水冲下来,沉到杯底。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妮卡的手指,是那种轻轻的、随时可以收回去的碰法。妮卡没有躲,也没有握住。她只是让手指待在那里,让柳德米拉的手指挨着她的。
那天晚上,她们很早就睡了。关了灯之后,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橘黄色的、模糊的光斑。柳德米拉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着妮卡的方向。
“妮卡。”
“嗯。”
“你说你记住我这一年所有的表情和动作。那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我是什么表情吗?”
“记得,你站在空地边上,看着我,你的嘴张开了,没有合上。你的眉毛抬高了,又放下来。你的眼睛瞪大了,眯了一下,又瞪大了 你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在紧张。”
“我那时候紧张?”
“紧张,你怕我是个疯子,又怕我冻死。”
柳德米拉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吵醒,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妮卡的手伸过来,盖在她的手上面,暖的,软的,不出声的。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暖气片里流水的低响,觉得一切都在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