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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日常

来自远方的客人(双女主)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过得比柳德米拉想象的要快。

可能是因为每天都有事做,也可能是习惯了妮卡在身边之后,时间就像河水流过石头一样,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就不着急了。柳德米拉有时候会坐在窗台上发呆,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白桦林,想着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一个人煮泡面、一个人写论文、一个人对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说话,想着今年窗外有雪、窗台上有石头和薄荷、厨房里有煮东西的声音,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醒来就不愿意醒的梦。

十二月二十日那天,天气回暖了一些,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柳德米拉出门去邮局寄了几封信,妮卡留在家里擦那些石头。她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到妮卡坐在窗台前的地板上,腿伸着,石头摆了一排在她面前。她低着头,手里拿着那颗深蓝色的石头,正在用一块布细细地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把那颗石头照得像一小块正在燃烧的冰。

“你擦石头擦了一上午?”柳德米拉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擦完了一轮,每一颗都擦了一遍,原来那层灰没有了,颜色又变亮了。”

柳德米拉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颗红色的看了看。确实亮了,石头的纹理在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幅被重新点亮的小地图。她放回去,又拿起那颗深蓝色的,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圆圆的滑滑的,像一小块被水冲了很久很久的玻璃。

“这颗最亮,”她说。

“嗯,这颗是你天天戴在脖子上的那颗。你戴着它,体温焐着,它本来就亮,一擦就更亮了。”

柳德米拉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也靠着窗台,两个人都坐在地板上,石头在她们之间摆成一排,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小条被打翻了的彩虹。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虽然窗外是零下十二度,但屋里暖气足,地板也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坐着像是坐在一块被热过的大石头上面。

“你冷不冷?”柳德米拉问。

“不冷,屋里暖和。”

“那你怎么还穿着毛衣?”

“穿着毛衣舒服,毛衣是你买的,穿着就像你也在旁边。”

柳德米拉伸手拽了拽她的毛衣袖子,深红色的那件,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红,但领口还是大,锁骨还是露着。柳德米拉看着那截露着的锁骨,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来的时候,穿我的毛衣领口也大,锁骨也露着。那时候我觉得你怎么穿什么都大一号。现在这件洗缩水了,你还是穿着。”

“因为是你买的,缩水了也是你买的。”

柳德米拉没有接话,她把腿伸直,脚踩在暖气片上,后脑勺靠着窗台的木框,阳光晒着她的脸,热乎乎的,有点晒。她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它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但她已经不怎么注意它了。它在那里,她也在那里,她们各过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过几天就是新年了,”她说。

“嗯,去年新年我们在家喝的香槟,今年也要喝。”

“今年换点别的,去年喝香槟,我喝多了,趴桌上睡着了。今年喝点不那么上头的。”

“那喝什么?”

“热红酒,去年煮过一次,你喝完了说‘好喝,但太甜了’。今年少放点糖。”

“嗯,少放点糖。”

柳德米拉闭着眼睛,感觉到阳光在脸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中间,从中间移到右边。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只知道自己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了,窗台旁边的地板上多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妮卡还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那块布,在擦最后一颗石头。那颗石头很小,白色的,几乎透明,是她们在贝加尔湖捡到的最后一颗。妮卡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很怕碰碎的东西。

“你醒了,”妮卡说。

“醒了,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睡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呼吸是慢的。难得的放松,叫醒可惜了。”

“那你怎么不盖条毯子?”

“我不冷,我帮你盖了。”

柳德米拉把腿上的毯子拿起来,抖开,盖在妮卡腿上。“那你也盖着,盖着暖和。”

妮卡低头看了看腿上多出来的那条毯子,没有推回去。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桌边吃晚饭,妮卡煮了土豆汤,柳德米拉切了面包,两个人一人一碗慢慢喝着。窗外又开始下雪了,不大,但很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像有人在往城市上方撒一小把一小把的碎钻石。

“过完新年,”柳德米拉放下汤碗,“就是新的一年了。”

“新的一年。”

“第二年了。”

“第二年。第一年的事,我会一直记得,第二年也会记得,第三年、第四年、很多年,都会记得。”

柳德米拉看着她,隔着桌上的汤碗和面包和筷子和蜡烛。蜡烛是她今天去邮局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红色的,细细的,她吃完饭的时候点上了。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晃着,把妮卡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记那么多,不累吗?”

“不累,记住你的事,不累。”

柳德米拉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汤,搅了两圈,停下来。“那明年的事,你也会记住吗?”

“会,明年你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站在窗台前看了多久的雪,我都会记住。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那你能记住多少年?”

“能记住很久,久到你走不动了,还要我牵着你走的时候,我还能记得你年轻的时候在窗台前发呆的样子。那时候你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但我记得你年轻的样子。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年轻的。”

柳德米拉没有抬头,她继续搅着碗里的汤,搅了一会儿,把勺子放下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有点亮,但没哭。她就那么看着妮卡,看着蜡烛的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看着她的脸在光里忽明忽暗,看着她坐在自己对面,穿着那件洗缩水了的深红色毛衣,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锁骨露在外面,像一小片被光擦亮的瓷。

“妮卡。”

“嗯。”

“你刚刚说,我老了走不动了,你牵着我走。”

“我说了。”

“那你也会老吗?”

妮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掌纹已经很深了,皮肤也不再是刚来时的瓷白色,而是带着一点温度的颜色。她把双手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这个身体会,会变老,会变慢,会和你一起变。你的头发白了,我的头发也会白。你走不动了,我也走不动。但我们还可以一起坐在窗台前晒太阳。”

柳德米拉看了她很久。久的蜡烛烧掉了一截,蜡油沿着烛身流下来,在蜡烛台里凝成一小滩红色的、快要凝固的泪。

“那说好了,”她说,“你老了也要坐在我旁边。我走不动了你也要在。你走不动了我扶你。我们都不用担心谁先走,因为都在一起。”

“嗯,一起。”

柳德米拉把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她伸出手,越过桌上的汤碗和蜡烛和面包和筷子,握住了妮卡放在桌上的手。妮卡的手是暖的,掌心的纹路清晰,和她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

“新年那天,”她说,“我们再看一次那部电影吧。就那部,夏天的,乡下,小男孩小女孩吃西瓜那部。再看一遍。”

“好,再看一遍。”

“看完了,我们还吃饺子。”

“还吃饺子。”

“还要喝热红酒,少放糖的。”

“少放糖的。”

“还要坐在窗台前看雪,看到十二点,跟去年一样。”

“跟去年一样。”

柳德米拉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蜡烛又烧掉了一截,火光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跳动着,把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正在慢慢生长的手形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