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饭好了,您多少吃一口。”周阿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您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身体扛不住的。”
王慧兰摇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吃不下,心里堵得慌。”
“吃不下也得吃。”周阿姨把筷子递过去,“您要是病倒了,悦悦知道了更担心。她给您请我来,不就是怕您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吗?”
王慧兰这才慢慢转过身,看着那碗面,眼泪又涌上来:“她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那时候穷,买不起肉,我就给她做这个。她每次都能吃两大碗,吃完还舔碗底……”她顿了顿,“后来有了林州,我就再没给她做过,光顾着给儿子炖排骨了。”
“那您现在好好吃饭,养好了身体,等悦悦来了,您亲手给她做一碗。”
王慧兰苦笑了一下:“她不会来的,今天这一走,怕是再也不想见我了。”
“那可不一定。”周阿姨把面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悦悦能在医院守您三天三夜,能给您留这么多钱,能特意找到我,说明她心里一直有您。只是她太要强了,这些年受的委屈又太多,得给她时间。”
王慧兰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刚放进嘴里就哽咽得咽不下去。她放下筷子,捂着脸哭起来:“这面咸了,以前她总说我做面咸,我还骂她嘴刁。现在我自己吃,才知道是真咸……”
“阿姨,您别总想着以前了。”周阿姨坐下来,语气温柔却认真,“您要是真想弥补,就得往前看。先把身体养好,把日子过明白,悦悦看到您变了,她才敢靠近您啊。”
王慧兰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小周,你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垮了。”她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把面往嘴里送,吃得很慢,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没再放下筷子。
吃完面,她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站在水槽前洗碗,手还在抖,但动作很认真。周阿姨要帮忙,她摆摆手:“我自己来,悦悦以前总说我懒,家里乱糟糟的也不收拾。我得改,都改。”
洗完碗,她又拿起抹布擦灶台,擦油烟机,把积了厚厚一层油污的厨房一点点清理出来。周阿姨在旁边帮忙递洗洁精和抹布,看着她佝偻着腰,一下一下地擦,汗水混着泪水往下淌,心里酸得厉害。
“阿姨,歇会儿吧,您身体还没好利索。”
“没事,我闲下来就胡思乱想,干点活反而好受些。”王慧兰直起腰,看着擦得亮堂堂的灶台,喃喃地说,“等她下次来,看到家里干净了,我人也精神了,也许……也许能愿意多待一会儿。”
她走到客厅,把那束康乃馨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找了个玻璃瓶插上,摆在茶几正中间。又拿起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放在花瓶旁边,摸了摸花瓣,轻声说:“悦悦,妈从现在开始,好好过日子,按时吃药,好好吃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妈不求你原谅,就想让你知道,妈真的知道错了,真的在改。”
周阿姨站在一旁,看着她忙前忙后,忍不住说:“阿姨,您这样想就对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关键是知道错了,愿意改。悦悦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会看到的。”
“小周,谢谢你。”王慧兰转过身,眼眶还红着,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些,“以后你就叫我王姐吧,别叫阿姨了。往后还得麻烦你,我这个人毛病多,脾气也不好,你多担待。”
“行,王姐。”周阿姨笑了,“您也别客气,悦悦托我的事,我一定办好。明天我带您去社区医院复查,顺便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菜,以后一日三餐我给您做,家里卫生我帮您收拾,您就负责把身体养好。”
王慧兰点点头,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街上的车流来来往往,她不知道哪一辆是林悦的,但她知道,女儿是真的走了。
可她没有再哭。
她转过身,拿起沙发上那件织了一半的旧毛衣——那是她年轻时给林悦织的,后来嫌麻烦没织完,扔在了柜子里。今天她翻了出来,毛线已经起球了,颜色也旧了,但她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织起来。
“王姐,这么晚了还织?”
“我想着,等织好了,给她寄过去。”王慧兰低着头,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但她织得很认真,“她不穿也没关系,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能做一点是一点。”
夜深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低低地响着。王慧兰靠在沙发上,手里的毛衣织了两寸长,终于撑不住睡着了。周阿姨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关了电视,只留一盏小夜灯。
昏黄的灯光下,王慧兰的眉头还微微皱着,眼角有泪痕,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林悦还是七八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捧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吃得满嘴都是汤汁,抬起头冲她笑:“妈,你做的面最好吃了。”
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远处,城市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是一双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守望着那些还在路上的人,也守望着那些终于愿意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