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悦把车开到周阿姨住的小区门口,接了人,掉头往王慧兰住的那片老城区开。周阿姨坐在副驾驶,手里拎着一个随身的小包,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街景,没多问。
车子在一栋六层老楼前停下。林悦熄了火,从后座提出一袋水果,苹果和香蕉,不是什么贵重的,就是平常走亲戚拎的那种。周阿姨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林悦摁了门铃。
门开得很慢,像是里面的人犹豫了一下。王慧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脸色比前几天更憔悴了些。她看见林悦的那一瞬,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悦悦,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门口,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像是怕自己站不稳。目光从林悦脸上移到周阿姨身上,又移回来,带着一丝茫然。
林悦没多说什么,提着水果进了门。客厅还是那个样子,电视机柜上落了一层薄灰,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她把水果袋放在餐桌上,转过身,语气平平淡淡的:“周姐,这是我母亲。”
周阿姨上前半步,笑着点了点头,叫了一声:“阿姨好。”
王慧兰看看周阿姨,又看看林悦,脸上的表情从惊喜慢慢变成了困惑,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
林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王慧兰面前。卡是新的,银灰色的,在深色的茶几面上格外显眼。
“这里有五十万,当初林州还我的钱。”林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现在他管不了你,我请了个保姆照顾你。”
王慧兰整个人僵住了。
她盯着那张卡看了几秒钟,又抬起头看林悦,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悦悦……”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林悦没有看她,而是转向周阿姨,交代了几句:“冰箱里的东西你看看,过期的都扔了。老太太血压高,你记着提醒她吃药,药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她晚上睡得不踏实,你多留意着。”
周阿姨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王慧兰站在一旁,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佝偻着背,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她想伸手去拉林悦的袖子,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悦悦,妈对不起你。”这句话终于从她嘴里挤出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几十年的固执和此刻突然崩塌的悔意,“妈以前……妈不是人。”
林悦这时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安静,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眼泪。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承认自己错了的孩子。她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只是不再紧绷了。
“周姐,你陪她收拾收拾。”林悦拎起放在沙发上的包,“我走了。”
“悦悦!”王慧兰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落下去,变成哀求,“你……你不坐会儿?妈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林悦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有事打周姐电话,她会转告我。”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她的背影勾出一道明亮而清瘦的轮廓。
王慧兰站在客厅中间,嘴唇不停地抖,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她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最后只是伸着一只手,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半天没有收回来。
周阿姨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扶着王慧兰的手臂:“阿姨,您坐会儿,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王慧兰被扶着坐在沙发上,目光还钉在那扇门上。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安安静静地躺着,五十万,一分不少。她知道这不是还的什么钱,这是女儿给她留的最后的体面。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王慧兰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周阿姨在厨房里轻轻翻找东西的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银行卡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