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临城的秋天终于来了。
梧桐大道的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像是被谁用画笔蘸了淡金色的颜料,一笔一笔地染过去。张桂源每天路过的时候都要仰头看一眼,嘴里念叨着“今天又黄了一点”。
杨博文走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碎碎念,偶尔应一声。
“博文老师,你说梧桐叶为什么秋天会变黄?”张桂源忽然转过头来问。
杨博文想了想,用他一贯的温柔语气说:“叶绿素分解,类胡萝卜素显现出来。生物学上的自然规律。”
张桂源眨了眨眼,嘴巴微微嘟起来,圆圆的:“……你好没意思。你就不能说‘因为叶子想换一件衣服’吗?”
杨博文看着他微微嘟起的圆嘴巴,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叶子想换一件衣服。”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温柔得像在念一句诗。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是那个圆圆的、没有嘴角的笑。
“这还差不多。”
他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明黄色的卫衣在秋风中一晃一晃的,像一颗移动的桂圆。
杨博文跟在后面,看着他圆圆的背影,心想:
桂圆是不是也该换季了?从夏天的冰镇桂圆汤变成冬天的桂圆红枣茶?
他把这个离谱的念头压了下去,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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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是社团招新。
临城大学的“百团大战”安排在十月的第一个周末,整个篮球场摆满了帐篷和海报,热闹得像赶集。
张桂源拽着杨博文的袖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博文老师你看!那个是吉他社!那个是街舞社!哇还有动漫社——”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脆,像一串炸开的糖炒栗子。每看到一个感兴趣的社团就要停下来看半天,杨博文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等他,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
然后张桂源停下来了。
停在了一个不太起眼的帐篷前面。
帐篷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临江文学社”。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学姐,面前摆着几本社刊,封面是淡雅的米白色,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梧桐》。
张桂源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看到奶茶的亮,是一种更深更柔的光。
他拿起一本社刊,翻开第一页,安静地看了起来。
杨博文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翻页的手指——张桂源的手指不长,但白白嫩嫩的,指尖圆圆的,像五颗小桂圆。
“同学,有兴趣加入吗?”学姐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张桂源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杨博文很少见到的认真。
“学姐,投稿的话……有什么要求吗?”
学姐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想投稿?我们社刊每学期出一期,散文、诗歌、小说都可以,主题不限。你是哪个专业的?”
“机械工程,大一。”
学姐的表情明显惊讶了一下:“工科生?写文章?”
“嗯,”张桂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巴弯成一个小小的圆弧,“我从小就喜欢写东西。”
学姐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报名表递给他:“填一下基本信息,然后交一篇作品上来,我们审稿通过了就可以入社。”
张桂源接过报名表,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谢谢学姐!”
他趴在帐篷前面的小桌子上认认真真地填表,一笔一画都写得很工整。杨博文站在旁边,看到他写下“姓名:张桂源”“专业:机械工程”“生日:5月11”……
填到“个人简介”那一栏的时候,张桂源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然后他低下头,写下一行字:
“喜欢文字,也喜欢机器。想造出有灵魂的东西。”
杨博文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张桂源填完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转头看向杨博文。
“博文老师,你有没有想加的社团?”
杨博文刚想说“没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对面篮球场的另一边,有一个更大的帐篷,帐篷上面挂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临城大学机器人队”。帐篷前面摆着一台半成品的机器人,几个学长学姐正在调试电路。
杨博文停下了脚步。
张桂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博文老师,你也去看看吧!”
他拽着杨博文的袖子就往那边跑,明黄色的卫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机器人队的帐篷比文学社的大了三倍,桌子上的设备也专业得多——示波器、电烙铁、各种型号的单片机,还有一台正在运动的四足机器人。
杨博文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他走到那台四足机器人前面,弯下腰,认真地观察它的步态算法。那双下三白的眼睛里,此刻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疏离,而是一种专注的、认真的光。
一个戴鸭舌帽的学长走过来:“同学,有兴趣?”
“嗯。”杨博文直起身,声音依然是温柔的,但多了一丝难得的热情,“这个步态算法是用PID控制还是模型预测控制?”
学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哟,懂行啊!你是哪个专业的?”
“机械工程,大一。”
“大一就懂这些?”学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高中做过机器人?”
“嗯,高中参加过机器人竞赛。”
“太好了!”学长从桌子上抽出一张报名表,“填一下,我们队正缺你这样的人。不过我们队考核很严格的,笔试+面试+实操,三轮筛选。”
杨博文接过报名表,低头开始填。
张桂源凑过来看,嘴巴张得圆圆的:“博文老师你还会做机器人呢?”
“嗯。”杨博文的声音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厉害……”张桂源的大眼睛里全是崇拜,亮晶晶的,像两颗剥了壳的桂圆,“那以后你是不是能做出瓦力那样的机器人?”
杨博文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下三白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冷意,满满的都是温柔。
“我试试。”
张桂源又笑了,笑得嘴巴圆圆的,眼睛弯弯的。
“那说好了!等你做出来了,第一个给我看!”
“好。”
杨博文低下头继续填表,耳根微微发烫。
第一个给他看。
当然第一个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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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填完表往回走的时候,张桂源忽然说:“博文老师,我们加了一个文学社一个机器人队,是不是还挺配的?”
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我说,”张桂源歪着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你是理科生,我是文科生。你加机器人队,我加文学社。一个造机器,一个写文章。是不是很配?”
他说“配”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坦荡极了,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
杨博文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声音温柔得像秋天的风,“很配。”
张桂源满意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身后的杨博文,正在用多大的力气压制住自己不去牵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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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两个人都收到了通知。
张桂源的投稿通过了文学社的审核,正式成为《梧桐》的见习编辑。学姐在微信上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宿舍里啃苹果,看到消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过了过了过了!”他在宿舍里蹦来蹦去,像一颗弹力球,“博文老师我过了!”
杨博文坐在床上看书,抬头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恭喜。”
“学姐说我这周就要去开编辑会了!”张桂源跑到杨博文面前,大眼睛亮得惊人,“博文老师你说我穿什么去比较好?第一次开会要给学姐留个好印象——”
“穿什么都行,”杨博文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穿什么都好看。”
张桂源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说话怎么跟沈书言写的小说似的。”
“什么小说?”
“就是那种……甜甜蜜蜜的小说。”
杨博文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我只是说实话。”
张桂源“嗖”地转过身去,假装在衣柜里翻衣服,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杨博文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书页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张桂源的耳朵红了。
因为他说了一句“你穿什么都好看”。
所以……是不是说明,他对我的话是有反应的?
杨博文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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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杨博文也收到了机器人队的通知——笔试第一名,面试通过,进入实操考核阶段。
学长的消息很简短:“杨博文,恭喜通过前两轮。实操考核是这个周六下午两点,实验室A301。题目是——用STM32控制一个两轮自平衡小车。”
杨博文看完消息,锁了手机。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对着镜子比划衣服的张桂源——那人把一件白色卫衣举在身前,歪着头打量自己,嘴巴微微嘟着,圆圆的,一脸纠结。
“博文老师,你说白色好看还是黄色好看?”
“黄色。”杨博文想都没想。
“为什么?”
因为你穿黄色像一颗桂圆,很甜。
“……因为你穿黄色很好看。”
张桂源又红了耳朵,飞快地把黄色卫衣套上,嘴里嘟囔着“那就黄色吧”。
杨博文看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学长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准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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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文学社第一次编辑会。
张桂源出门前在门口磨蹭了半天,一会儿检查书包里有没有带笔记本,一会儿问杨博文“我的头发乱不乱”。
杨博文放下手里的书,走到他面前。
他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张桂源的刘海。
张桂源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仰着脸看他,那双大眼睛在宿舍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嘴巴微微张着,圆圆的,像一颗等待投喂的桂圆。
杨博文伸出手,轻轻地帮他理了理额前的一缕碎发。
指尖擦过他的额头,温热的,轻柔的。
“不乱,”杨博文说,声音温柔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很好看。”
张桂源的耳朵“唰”地红了。
“我、我走了!拜拜博文老师!”
他转身就跑,差点撞上门框,手忙脚乱地拉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杨博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翻开《数学分析》。
看了三行,又合上了。
拿起手机,打开和张桂源的微信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到了跟我说一声。”
删掉。
又打了一行:“别紧张,你写得很好。”
又删掉。
最后他锁了手机,把它放在桌上。
等他到了自然会发消息的。
不用催。
催了他会觉得我烦。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数学分析》。
这次看了五行。
手机亮了。
张桂源:“博文老师我到啦!学姐好温柔!我坐在窗边!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三条消息,三个感叹号。
杨博文看着屏幕,无声地笑了。
他回了一条:“嗯,好好开会。回来给你带奶茶。”
张桂源秒回:“什么奶茶!!!”
杨博文:“学校门口那家,你喜欢的草莓奶盖。”
张桂源:“博文老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杨博文看着屏幕上的三个感叹号和一个圆圆的草莓奶盖表情包,弯了弯嘴角。
他锁了手机,重新翻开《数学分析》。
这次看进去了。
因为脑子里想的不是张桂源的脸,而是张桂源喝到草莓奶盖时那个圆圆的、甜甜的笑。
……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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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机器人队实操考核。
杨博文到实验室的时候,A301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进入第三轮的大一新生。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套设备——STM32开发板、直流电机、编码器、陀螺仪、两个轮子、一块亚克力底板。
学长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题目大家都知道了——两轮自平衡小车。原理不复杂,但调PID参数很考验耐心。时间是四个小时,最后能站起来并且稳定运行的,就算通过。”
杨博文坐下来,安静地开始组装。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先固定底板,再安装电机和轮子,然后是STM32开发板和陀螺仪。布线的时候,他用扎带把线束整理得整整齐齐,每一条线都走得干净利落。
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快”。
杨博文没听到。他正专注地看数据手册,下三白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认真。
组装完成后,他开始写代码。
STM32的平衡算法他高中就写过,但这次他做得更细致——姿态解算用互补滤波,PID控制用串级结构,内环控制角速度,外环控制角度。
写代码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但节奏很稳,像在弹一首温柔的钢琴曲。
调试是最耗时的部分。
他把小车放在桌面上,打开电源——
小车晃了一下,“啪”地倒了。
杨博文面不改色地蹲下来,调整PID参数。
再试,再倒。
再调,再试。
倒了。倒了。又倒了。
旁边的同学已经开始烦躁了,有人摔了鼠标,有人趴在桌上叹气。
杨博文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每次小车倒下之后,他会安静地蹲下来,观察轮子的转动情况,然后在代码里微调参数。
第七次。
他打开电源,小车晃了一下——
然后站住了。
轮子微微转动,保持着平衡,像一棵在风中轻轻摇晃的小树,但始终没有倒下。
杨博文蹲在小车前面,看着它稳稳地立在那里,下三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他拿起遥控器,轻轻推了一下摇杆——
小车向前移动,平稳地滑了出去。
走到桌子边缘的时候,它自动停了下来,然后原地转了半圈,又平稳地滑了回来。
杨博文伸出手,小车停在他的掌心前面,稳稳的,像一只听话的小动物。
学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吹了个口哨:“第七次就调好了?可以的。你以前做过?”
“嗯,高中做过类似的。”
“难怪。”学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通过了。欢迎加入机器人队。”
杨博文点了点头,把小车拿起来,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张桂源的消息。
他发了一条过去:“考核过了。”
三秒后,手机响了。
张桂源:“啊啊啊啊啊博文老师你太厉害了!!!”
张桂源:“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张桂源:“等你回来我给你庆祝!!!”
三条消息,九个感叹号。
杨博文看着屏幕,弯了弯嘴角。
他回了一条:“好。你在宿舍吗?”
张桂源:“在!我在写稿子!文学社要交第一篇稿子了!我在写梧桐树!”
杨博文:“我马上回来。”
他收拾好设备,跟学长打了个招呼,走出了实验室。
秋天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杨博文走在阳光里,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在写梧桐树。
他在宿舍等我。
他说要给我庆祝。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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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的时候,张桂源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他穿着一件黄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垂下来,在桌面上晃来晃去。嘴巴微微嘟着,圆圆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本子,连杨博文开门进来都没听到。
杨博文没有出声,安静地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他在写什么。
本子上是一篇散文的开头:
“临大的梧桐大道,秋天的时候最美。叶子从绿色变成黄色,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片一片地变,像舍不得脱下旧衣服的孩子。我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数一数,今天又黄了几片。第七片梧桐叶落下来的时候,我想,秋天真的来了。”
杨博文看到“第七片梧桐叶”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写得好。”他轻声说。
张桂源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撞到杨博文的下巴。
“博文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杨博文退后一步,声音温柔,“看你在写东西,没打扰你。”
张桂源捂着胸口,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杨博文真诚地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杯奶茶,“赔罪的。”
张桂源看到草莓奶盖,眼睛瞬间亮了,嘴巴也咧开了,圆圆的,甜甜的。
“博文老师你最好了!”
他接过奶茶,插上吸管,美美地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对了,你考核过了对吧?怎么过的?快跟我说说!”
杨博文坐在他旁边,慢慢地讲考核的过程——组装、写代码、调参数、倒了七次才站起来。
张桂源听得很认真,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圆圆的。听到小车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一下桌子:“太厉害了!博文老师你简直是天才!”
“不是天才,”杨博文说,声音淡淡的,“只是做得比较多。”
“那也是天才!”张桂源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又喝了一口奶茶,“对了,我的稿子下周就要交了,学姐说要选三篇发在下一期社刊上。你说我能选上吗?”
“能。”杨博文说,没有任何犹豫。
“你怎么这么肯定?”张桂源歪着头看他,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杨博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写的东西,有一种很真诚的力量。”
张桂源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又红了。
“你、你又来了……”他低下头,假装喝奶茶,声音闷闷的,“说话跟写诗似的。”
杨博文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
过了一会儿,张桂源抬起头,嘴巴上沾了一层奶盖,白白的,圆圆的,像桂圆肉上沾了一层糖霜。
“博文老师,你说——我写的梧桐树,和你做的机器人,哪个更厉害?”
杨博文看着他的嘴巴,忍住了想帮他擦掉奶盖的冲动。
“不一样,”他说,“但都很好。”
“怎么个好法?”
杨博文想了想,用他最温柔的声音说:
“你写梧桐树,是让不会说话的东西有了声音。我做机器人,是让不会动的东西有了生命。都是在创造。”
张桂源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博文老师,”他说,声音轻轻的,“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杨博文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觉得我写的东西有意义的人。”张桂源的嘴巴弯成一个圆圆的弧度,但这次不是笑,是一种很柔软的、很认真的表情,“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说我写得还行,但‘工科生写东西没用’。同学也觉得我奇怪,一个学机械的,天天写什么散文。”
他低下头,手指在奶茶杯上画圈圈。
“但你就是觉得有用,对吗?”
杨博文安静地听完,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张桂源的头顶。
张桂源的头发很软,像桂圆的果肉一样软。
“对,”杨博文说,声音温柔得像在许一个承诺,“很有用。”
张桂源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下三白的眼睛里,没有冷意,没有疏离,只有一种深沉的、温柔的光。
“博文老师,”张桂源忽然笑了,嘴巴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卧蚕鼓鼓的,“你知道吗,你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理科生也可以很温柔的人。”
杨博文的手停在张桂源的头顶,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收回了手,低下头,藏住了嘴角的弧度。
“是吗。”
“嗯!”张桂源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喝了一口奶茶,嘴巴上的奶盖又多了一层,“所以我们是互补的嘛!你负责让机器活过来,我负责让文字活过来。等你的机器人做好了,我给它写一个故事,好不好?”
“好。”
杨博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在秋风中旋转着,缓缓地落下来。
第七片梧桐叶。
杨博文看着那片叶子飘落的轨迹,心里想:
他说要给我的机器人写故事。
那我一定要做出一个值得他写故事的机器人。
一个最好的机器人。
只给他看。
张桂源趴在桌上继续写稿子,嘴巴微微嘟着,圆圆的,时不时喝一口奶茶。
杨博文坐在他旁边,翻开《数学分析》。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沈书言和温时予都不在——一个去图书馆了,一个去田径场训练了。
整个307,只有他们两个。
杨博文看了三行书,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张桂源。
那人正咬着笔帽思考,大眼睛盯着本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巴嘟得圆圆的。
像一颗在思考的桂圆。
杨博文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次看了五行。
又抬头看了一眼。
张桂源恰好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怎么了?”张桂源眨了眨眼。
“没什么,”杨博文说,声音温柔,“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很甜。
“……觉得你嘴巴上沾了奶盖。”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笨拙地舔了舔嘴巴上的奶盖。
但他没舔干净,嘴角还留了一小块白色的奶沫。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的奶沫,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好想帮他擦掉。
不行。
太明显了。
“这边还有。”杨博文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张桂源又舔了一下,终于舔干净了,嘴巴恢复成圆圆的、干干净净的样子。
“好了吗?”
“好了。”
张桂源笑了笑,低头继续写稿子。
杨博文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次看了十行。
然后他放弃了,合上书,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打了一行字:
“桂源的嘴角沾了奶盖,圆圆的白白的,像桂圆肉上沾了糖霜。我很想帮他擦掉,但我没有。因为如果我的手碰到他的脸,我怕我会控制不住”
打完这行字,他看了三秒,然后锁了手机。
把它放进口袋里。
留着。
以后看。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
第七片已经落地了。
第八片正在飘。
杨博文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又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写字的张桂源。
他忽然觉得,来临城大学,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不是因为离家远。
是因为离他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