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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钉(续集17)

文奇:他有一种怪癖……

距离那场雨夜,已经过去了两周。左臂上的痕迹几乎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点极其轻微的、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色素沉淀。但左奇函内心的风暴,却在一次数学随堂测验再次垫底、并被老师当众不点名地批评“某些同学自暴自弃”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那种熟悉的、灭顶的虚无感和自我厌恶再次席卷了他。胃部抽痛,耳边嗡鸣,眼前发黑。他急需一个出口,一种强烈的刺激,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绝望。自我伤害的冲动前所未有地强烈,几乎要冲破杨博文设下的心理屏障。

放学后,他再次像游魂一样,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实验楼附近。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像一道巨大的、永不愈合的伤口。他靠在熟悉的、冰冷粗糙的围墙上,仰头看着那片血色天空,身体因为内心的激烈冲突而微微颤抖。

右手,不受控制地,再次摸向左边袖口。指尖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底下皮肤正常的温度和平滑。杨博文的印记消失了。那道屏障,似乎也随之变得薄弱。

他需要什么。他必须做点什么。

否则,他觉得自己会立刻碎掉,化为一地齑粉。

他颤抖着手,摸出了那部破旧的手机。屏幕碎裂,映出他扭曲苍白的脸。他的指尖,悬在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储存名字、却早已刻入骨髓的号码上。

去找他吗?

再次主动将自己送到那个审判者面前,接受可能的、更甚的羞辱和“惩罚”?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恐惧得几乎要呕吐。但同时,一种更深层、更黑暗的、近乎自毁的渴望,却在心底悄然滋生。如果自我伤害的通道被堵死,如果连那点可怜的、掌控自我的慰藉都被剥夺,那么,将自己彻底交出去,交给那个能带来更强烈、更“真实”疼痛的人,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解脱?甚至是一种……扭曲的靠近?

雨夜中,杨博文指尖的冰冷,按压时的稳定力道,那混合着疼痛、羞辱和战栗的复杂触感……此刻竟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至少,那是真实的。至少,那是来自杨博文的。

左奇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阵阵发黑。内心的猛兽在疯狂冲撞,理智的堤坝摇摇欲坠。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然后,在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黑暗即将降临的最后一刻,他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也像是终于放弃了所有挣扎,闭上眼睛,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等待音再次响起,每一声都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这一次,电话接听得很快。

几乎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听筒那边依旧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左奇函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嘶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只有破碎的气音。

“说。”杨博文的声音传来,依旧简洁,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甚至没有疑问,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电话,只是平静地等待他开口。

“……我……”左奇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哽咽,“……我又……”

他说不下去。他说不出“控制不住”这几个字。那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无可救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杨博文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实验楼,顶楼天台。”

“现在。”

“嘟——嘟——嘟——”

电话再次被干脆地挂断。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确认他是否听清。只是冰冷地给出了地点和时间,然后挂断。

左奇函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空洞的忙音,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浑身冰冷,却又从心底窜起一股灼热的、自毁般的战栗。

他来了。

他让他去天台。

那个他曾经用来进行自我仪式的、隐秘的角落。如今,即将成为杨博文对他进行“审判”和“惩罚”的场所。

左奇函抬起头,望向实验楼那幢灰扑扑的建筑。顶楼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沉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踏上去,可能意味着更深的屈辱,更难以承受的疼痛,甚至可能是彻底的毁灭。

但他没有选择。内心的黑洞已经张开巨口,他需要被什么填满,哪怕那是致命的毒药。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然后,他迈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实验楼走去,走向那片未知的、被杨博文指定的黑暗。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左奇函爬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但另一种更黑暗的、近乎献祭般的冲动,推着他不断向上。

终于,他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沉重的、锈蚀的铁门。

“吱呀——”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天台上,风很大。暮色已经转为沉沉的靛蓝,天边还残留着一丝血红的晚霞余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冰冷的星河。

杨博文背对着他,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旁。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晚风吹动他柔软的黑发和衬衫下摆,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少年身形。他微微仰着头,望着远处璀璨又冷漠的城市灯火,侧脸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平静,甚至有些……寂寥。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立刻回头。

左奇函站在门口,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他单薄的校服,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杨博文的背影,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立在原地,像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囚。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杨博文才缓缓转过身。

天光很暗,但左奇函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依旧是那张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只是此刻,在暮色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清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把此刻所有的天光都吸了进去,静静地看着左奇函,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穿透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左奇函,看着他苍白惊恐的脸,看着他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身体。

左奇函在他的注视下,几乎要瘫软下去。他死死咬着牙,才能勉强站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过来。”杨博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在呼啸的风声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左奇函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杨博文。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山上。距离在不断缩短,他能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杨博文脸上每一处细节,看到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终于,他在距离杨博文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

杨博文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的左手上。

“手。”杨博文说,依旧是简单的命令。

左奇函颤抖着,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头,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左手伸了过去。手臂因为紧张而僵硬,指尖冰凉。

杨博文垂着眼,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因为营养不良和长期的神经质,显得有些过于苍白和脆弱。手腕上方,曾经布满狰狞疤痕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些淡粉色的、凹凸不平的痕迹,和一片几乎看不见的、极其轻微的色素沉淀——那是他留下的印记,几乎已经消失了。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触碰伤痕。他的手,握住了左奇函的手腕。力道平稳,稳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度和……不容抗拒的掌控感。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干燥,与左奇函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左奇函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杨博文的力道让他无法挣脱。那温热干燥的触感,顺着腕骨,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侵略性。

杨博文没有理会他的颤抖。他握着左奇函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拉近一些,让自己的目光能更仔细地审视那些淡去的疤痕,和那片几乎消失的、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的拇指,缓缓地,抚过左奇函手腕上方那片最光滑的、疤痕最少的皮肤。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摩挲的意味。不再是雨夜中那种带着惩罚性质的按压,而是一种更缓慢、更专注的触碰。

左奇函的呼吸瞬间窒住,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那温热的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电流,混合着巨大的羞耻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他不敢看杨博文,只能死死盯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看着杨博文那只干净漂亮、骨节分明的手,正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握着自己丑陋不堪的手臂。

“看来,”杨博文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却依旧清晰,“你把我上次的话,听进去了一些。”

他的拇指,停在左奇函手腕内侧一根清晰的青色血管上,指尖能感觉到底下血液微弱的搏动。

“没有新的伤口。”杨博文陈述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什么。他的目光抬起,再次看向左奇函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碎光流转,深不见底。

“但你还是来了。”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却更具压迫感的意味,“为什么?”

左奇函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泪水无法控制地涌上眼眶。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太痛苦了?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只有这里,只有眼前这个人,能给予他某种极端而真实的“感觉”,哪怕是疼痛和羞辱?

他说不出口。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破碎的哽咽和更汹涌的泪水。

杨博文看着他崩溃流泪的样子,没有像上次那样递出手帕,也没有出言讥讽。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握着左奇函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拇指依旧停留在他腕间的血管上,感受着那急促的、紊乱的搏动。

“难受?”杨博文问,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

左奇函猛地点头,又慌忙摇头,混乱不堪,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这里?”杨博文的拇指,微微用力,按压了一下他腕间的血管。

左奇函闷哼一声,疼痛传来,但并不剧烈。他摇头,不是那里。

“还是这里?”杨博文的手,顺着他的小臂,缓缓向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他手肘内侧,那片相对柔软、敏感的皮肤上。那里没有被疤痕覆盖,只是有些苍白。

左奇函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是心里,是胃里,是全身,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痛苦和空虚。

杨博文看着他茫然痛苦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冰冷的弧度。

“看来是到处都难受。”他下了结论。

然后,他握着左奇函手腕的手,力道微微加重,将他的手臂抬得更高一些,让两人的距离也无形中拉近。左奇函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爽冷淡的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味道。

“既然你自己管不住,”杨博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左奇函的心上,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那就我来帮你。”

左奇函惊恐地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杨博文的另一只手,忽然抬了起来。

不是打,也不是更用力的按压。

他的指尖,轻轻拂开了左奇函额前被冷汗和泪水浸湿的、凌乱的碎发。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的温柔。但那指尖的冰凉触感,却让左奇函浑身剧震,像是被最毒的蛇信子舔过,从额头一直冷到脚底。

然后,杨博文的手指,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滑下,划过他冰凉湿润的脸颊,掠过他颤抖的唇角,最后,停留在了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左奇函被迫仰起脸,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杨博文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刻、也格外冰冷的脸。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两个旋涡,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记住这种感觉,”杨博文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失真,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绝对的掌控意味,“记住是谁在碰你。”

左奇函的呼吸彻底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羞耻、恐惧,和一种完全陌生的、灭顶般的战栗,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被杨博文的目光和指尖,一寸寸地凌迟、检视、标记。

杨博文的指尖,在他下颌停留了片刻,感受着他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皮肤下血液奔流的热度。然后,他的手指继续向下,划过他细瘦的脖颈,掠过突兀的喉结,最后,停在了他锁骨上方,衣领边缘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上。

那里,是左奇函自己从未触碰、也从未想过要伤害的地方。皮肤很薄,能清晰地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杨博文的指尖,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左奇函猛地瑟缩,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惊喘。

“这里,”杨博文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冰冷的韵律,“会比手臂更疼。”

他的指尖,缓缓施加压力。不是雨夜中那种稳定的按压,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持久的、带着明确侵入意味的力道。指甲陷进那层薄薄的皮肤,带来清晰而尖锐的刺痛,并且随着力道的加重,疼痛在不断加剧。

左奇函疼得脸色煞白,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想挣扎,想后退,但杨博文握着他手腕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另一只手指尖的力道也稳如磐石,将他牢牢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被动承受这越来越清晰的、来自锁骨上方的疼痛。

“疼吗?”杨博文问,声音近在咫尺,呼吸几乎拂过左奇函的耳廓。

左奇函死死咬住下唇,拼命点头,泪水疯狂涌出。疼,很疼!和手臂上那些自己划出的伤口截然不同的疼。更尖锐,更深入,更带着一种被侵犯、被掌控的恐惧和……战栗。

“记住这疼。”杨博文的声音冰冷而平稳,指尖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记住,当你再想用那些无聊的方式伤害自己时,想想现在的感觉。”

“想想是谁在让你疼。”

他的指尖,在左奇函锁骨的皮肤上,用力地碾过,留下一道清晰的、深红的指甲痕,边缘甚至渗出了一点细小的血珠。

左奇函疼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那疼痛如此鲜明,如此霸道,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感知,将内心那些翻涌的虚无、绝望、自我厌恶,全都挤压了出去。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点尖锐的疼痛,和杨博文近在咫尺的、冰冷的呼吸与目光。

然后,杨博文松开了手。

施加在锁骨上的压力和疼痛骤然消失,但那被指甲碾过的皮肤,却传来更剧烈的、火辣辣的灼痛,清晰地标记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杨博文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垂着眼,看着左奇函疼得蜷缩起身体,看着他捂着锁骨的位置低声抽泣,看着他因为疼痛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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