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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钉(续集16)

文奇:他有一种怪癖……

第二天早上,左奇函是顶着更重的黑眼圈和更加苍白憔悴的脸色去学校的。左臂的疼痛已经转为一种沉闷的、持续的搏动,红肿未消,在长袖校服的摩擦下,时刻提醒着他昨晚发生的一切。

走进教室时,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不受控制地,第一时间飘向第三排。

杨博文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校服,白衬衫熨帖挺括,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正微微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英文原版书。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线条清晰的侧脸上,沉静,专注,一如既往的完美无瑕。仿佛昨夜那个在冷雨中用指尖施加疼痛、言语如刀的人,只是左奇函高烧下的幻觉。

左奇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又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确认——看,这才是杨博文。那个永远干净、遥远、置身事外的杨博文。昨夜的一切,对他而言,大概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令人不悦的“麻烦”吧。就像随手按死一只试图爬上他昂贵地毯的虫子。

他迅速收回目光,像被烫到一样,快步走向自己最后一排的座位,深深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手臂上的疼痛,在杨博文那平静身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廉价和可笑。

一整天,左奇函都沉浸在一种麻木的恍惚和尖锐的羞耻感交织的状态里。他不敢大幅度动作,生怕摩擦到左臂的伤痕;不敢抬头,害怕撞上杨博文可能投来的、哪怕是无意的一瞥;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仿佛那样会泄露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而杨博文,也果然如他所料,彻底无视了他。上课,回答问题,和同学讨论,去办公室,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他甚至没有往左奇函这个方向多看过一眼。那种彻底的、理所当然的漠视,比任何形式的关注都更让左奇函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好像昨夜那场暴雨中的交锋,只是他单方面的一场耻辱的独角戏,对杨博文的世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左奇函正对着面前的物理卷子发呆,那些电路图扭曲盘绕,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左臂的疼痛在持续的摩擦下,已经有些麻木,但偶尔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还是会牵扯到,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个纸团,从斜前方飞来,划过一道低低的抛物线,“啪”一声,轻轻落在他的卷子上,恰好盖住了那道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懂的电路图。

左奇函身体猛地一僵,心脏骤停。又是纸团。和那天几乎一模一样的情景。

他僵硬地抬头,看向纸团飞来的方向。不是刘锐。是刘锐旁边的一个男生,正对他挤眉弄眼,用口型示意:“给博文。”

一瞬间,左奇函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盯着那个纸团,像盯着一条毒蛇。给杨博文?现在?在经过昨夜之后?

巨大的恐惧和抗拒攫住了他。他不想碰那个纸团,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羞辱,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杨博文,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再次送到他面前。

但那个男生催促的眼神,和周围偶尔飘来的、带着好奇的目光,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他想起杨博文说的“麻烦”,想起昨夜他冰冷的命令。如果他拒绝,会不会引发更多的“麻烦”?刘锐那伙人会怎么看他?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左奇函几乎是无意识地,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纸团。粗糙的作业纸,硌着他冰凉的指尖。他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从最后一排到第三排,那十几步的距离,此刻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手脚冰凉,呼吸不畅。他能感觉到,随着他的起身,教室里细碎的声响似乎低了下去,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落在了他身上。

他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毛的鞋尖,不敢看前方,也不敢看两边。终于,他走到了杨博文的座位旁边。

杨博文似乎正在演算一道题,黑色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移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他侧脸沉静,并没有因为左奇函的到来而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书写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停顿。

左奇函僵硬地伸出手,指尖捏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悬在半空。因为紧张和恐惧,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校服袖子随着动作,无法控制地往后缩了一截,露出了手腕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恰好是昨夜被杨博文用力按压揉搓过的地方。那片皮肤的红肿还未完全消退,在教室明亮的日光灯下,几个清晰的指甲印痕和细微的破皮,无所遁形。

时间,仿佛再一次凝滞了。

左奇函能感觉到,杨博文书写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左奇函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杨博文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纸团上,没什么表情。随即,像是很自然地,视线向上移动,掠过了左奇函剧烈颤抖的手指,掠过他廉价起球的袖口,最终,落在了他左腕上方,那片露出了一小半的、带着新鲜痕迹的皮肤上。

那目光,平静,专注,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和昨夜在雨中,他低头查看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左奇函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想缩回手,想用袖子盖住,但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巨大的羞耻感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仿佛能听到血液冲上耳朵的轰鸣,能感觉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杨博文的目光,在那片痕迹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左奇函。

左奇函被迫迎上他的视线。杨博文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汪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惨白惊恐、狼狈不堪的脸。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也没有昨夜那种冰冷的嘲弄。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和一丝……左奇函看不懂的、极其幽微的波澜。

然后,左奇函看到,杨博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表情。甚至难以界定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留下的印记还在,确认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确认眼前这个人,依旧在他的“监管”之下,并且,因为恐惧和羞耻,在微微颤抖。

那弧度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幻觉。

杨博文伸出了手。依旧是那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他没有去接那个纸团,而是用食指的指尖,非常轻、非常快地点了一下左奇函递着纸团的手的手腕——恰好是那片红肿痕迹的边缘,没有直接触碰伤痕,但那冰凉的、一触即分的触感,却让左奇函猛地一颤,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过,从手腕一直麻到头皮。

然后,杨博文才用拇指和食指,拈走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他的指尖依旧没有碰到左奇函的手指皮肤。

“谢谢。”他开口,声音是那种一如既往的清冽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转回头,展开纸团,目光落在上面,仿佛刚才那短暂到近乎诡异的接触从未发生。

左奇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臂,死死拉下袖子,盖住那片皮肤,也盖住那令人战栗的触感。他死死低着头,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己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覆盖手腕上那冰冷黏腻的触感和心底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羞耻。

前排,扔纸团的男生回头,朝杨博文做了个鬼脸。杨博文没有回应,他展开纸条看了两眼,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斜前方的垃圾桶里。那个纸团,就像左奇函这个人,和他手臂上那片新鲜的、属于杨博文的印记一样,被轻易地、彻底地丢弃了。

左奇函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粗糙的校服布料摩擦着额头,带着灰尘和漂白粉的味道。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左臂上那片红肿痕迹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清晰的刺痛。

那刺痛,在杨博文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和冰冷的触碰之后,变得格外鲜明,格外……具有存在感。

它不再仅仅是他自我伤害的耻辱标记。它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证明,证明他与杨博文之间,那扭曲的、冰冷的、由疼痛和羞耻构建的连接,是真实存在的。

接下来的几天,左奇函活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分裂的状态里。

在学校,他依旧是那个沉默、透明、成绩吊车尾的左奇函。他极力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杨博文。杨博文也一如既往,是那个完美的优等生,与他没有任何交集。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但只有左奇函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左臂上那片被杨博文留下的痕迹,虽然红肿逐渐消退,指甲印也慢慢淡去,但那片皮肤仿佛被赋予了独立的生命,变得异常敏感。每一次衣物的摩擦,每一次无意识的触碰,甚至只是空气的流动,都能让他清晰地回想起那夜冰凉的指尖,稳定的压力,和混合着羞辱与战栗的刺痛。

那疼痛不再仅仅带来负面的感受。它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拴在他最隐秘的耻辱和恐惧上,另一头,则遥遥地系在杨博文那里。每当他感到内心的空虚和黑暗开始上涌,每当那些自我毁灭的冲动在血液里蠢蠢欲动时,左臂上那片皮肤就会传来一阵细微的、但清晰的痛感或痒意,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那个雨夜,拉回杨博文冰冷的目光和话语面前。

“恶心。”

“活得像个人样。”

“可以来找我。”

这些话语,和那片皮肤的敏感记忆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诡异而有效的屏障。自我伤害的冲动,在触及这道屏障时,往往会像撞上冰墙一样,被强烈的羞耻感和对杨博文反应的恐惧所阻隔。他不再主动伤害自己。不是因为他“好了”,而是因为,自我伤害这件事,已经被杨博文烙上了“廉价”、“愚蠢”、“懦弱”的标签,并与那夜被施加疼痛的极致羞辱紧密相连。再去重复那种行为,仿佛就是在向杨博文承认自己的无可救药,是在主动寻求更深的践踏。

这种被“他律”所强行压制的平静,并没有带来内心的安宁。相反,它像一种高压下的休眠火山,表面的平静下,是更加汹涌滚烫的岩浆。左奇函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憋闷和无处宣泄的痛苦。他无法再通过熟悉的、掌控自我的疼痛来获得片刻的解脱或确认,只能任由那些黑暗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变得更容易走神,更沉默,眼神也更空。对学业,他彻底放弃了。模拟考的成绩下来了,毫无悬念的年级垫底。班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语气从严厉的批评,逐渐转为无奈的叹息,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尽力就好,注意身体”。左奇函麻木地听着,心里一片荒芜。尽力?他早就没有“力”了。身体?这副躯壳,里里外外,早已千疮百孔。

母亲也察觉到了他异常的沉默和憔悴,变着法子想让他吃点好的,说话也更加小心翼翼,眼底的忧虑日渐深重。左奇函看着母亲操劳的背影和鬓角的白发,心里的愧疚像毒藤一样缠绕收紧,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钝痛。他连安慰母亲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具正在缓慢腐朽的空壳,外面勉强维持着人形,内里却被蛀空了,只剩下对疼痛的扭曲记忆、对杨博文的恐惧与某种病态的关注,以及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而杨博文,则成了他灰暗世界里,一个无法忽视的、冰冷而耀眼的存在。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遥不可及的、令人自惭形秽的优等生。他成了一个象征,一个判官,一个手握着他最不堪秘密、并曾亲手对他施加“刑罚”的掌控者。左奇函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注意杨博文。用眼角的余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挺拔的身影;在走廊擦肩时,屏住呼吸,捕捉那一丝清爽冷淡的气息;在杨博文回答问题时,凝神听着那清冽平稳的嗓音,哪怕内容他完全听不懂。

这种关注是隐秘的,扭曲的,带着自虐般的痛苦。每一次看到杨博文从容不迫、光鲜亮丽的样子,都会反衬出他自己的狼狈和不堪,加剧他内心的羞耻和痛苦。但他停不下来。仿佛只有通过这种隐秘的、痛苦的凝视,他才能确认自己与那个冰冷世界之间,那根由疼痛和耻辱连接的线,依然存在。

直到又一个周五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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