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辞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下山崖,半响才听见一声微弱的回响

这破路,真烦人。
她嘟囔着,把滑到鼻尖的斗笠往上推了推
通往苍梧山的路,路两边的杨树高高低低,叶子被风吹得翻白。太阳照下来,不毒,透过树叶成了一片一片的光,落在肩上、手上。路边有个茶棚,几根竹竿撑着布幌子,也没写什么字,就在风里慢慢飘着。

小东西你还可以自己变大小?!
她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

唉,之前小胖说你可以听懂我说话但短时间内还不能说话。。。。我叫你什么好呢~?
她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手里的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眼睛望着前头,却像是没在看路。走了一会儿,忽然站住了,歪着头想了想,又继续往前走。突然眼睛一亮,一脸兴奋地说


看你小形态这么可爱,听你萌萌好了~!

(照片仅供参考)
路边停着一辆马车,光那帘子就是墨绿绸子绣银线的,风一吹,隐隐露出里头半旧的鹅黄坐褥。车辕上镶的铜活儿擦得锃亮,连拉车的马都不同,浑身上下不见一根杂毛,鬃尾编了细小的银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

哇~这马车好漂亮。
她朝那车望去,帘缝里他的眼睛正对着她。不是碰巧,是在看她。只一瞬,帘子就落了。她愣在那里,心跳了一下,又平了。
陈奕恒眼睛暗淡无光突然冒起金星,他身旁的白泉娩发现了这一个异常,向窗外看去。
白泉娩有些发愣,随即开口。

这位姑娘请留步。

我吗?怎么了呀?

对,你是去哪里的?

我去梧桐山上比武大赛的。

太巧了,我们正好顺路,我和他是去看比武大赛的。咱们一起吧,因为我看你养的灵宠好萌啊!

好呀好呀!
马车不大,三个人坐进去刚刚好——刚刚好的意思是,多一寸都嫌挤,少一寸都嫌闷。
辞辞缩在左边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萌萌蜷成一个圆球,四只小爪子缩在肚子底下,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像一根柔软的羽毛,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团揉皱的云。
说它是猫吧,耳朵又比猫圆一些;说它是别的什么吧,它打呼噜的样子跟猫一模一样——小小的、细细的、像风吹过琴弦的声音。

啊,它叫什么?好可爱呀!!!

它叫萌萌。
过了一会,
马车摇摇晃晃,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像一首催眠曲。萌萌已经彻底睡着了,四仰八叉地躺在白裙婉的膝盖上,小小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灰蓝色的绒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光。
白泉娩低着头,目光落在萌萌身上,手指轻轻抚过它的小耳朵,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可她的余光,一直在看对面那个人。
陈奕恒靠在车壁上,玄色的衣袍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压迫。他闭着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可白泉娩注意到,他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那不是睡着的人该有的姿态。
他在装睡,余光一直撇着辞辞,心里抑不住的喜悦。
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候。
那时候辞辞还不叫辞辞。那时候她穿着一身锦缎衣裳,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发冠,看着云朵,笑得眉眼弯弯,对白泉娩

说:“你看,它像不像一团会动的棉花糖?”
白泉娩那时候还小,踮着脚尖凑过去看,伸手像是在摸,咯咯直笑。

这咋这么像小猫咪呀~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是青川王姬身边的陪读,她俩是最好的朋友。
那时候,她还叫阿婉。
白泉娩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萌萌的鼻尖。萌萌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发出一声细小的“咪呜”。白泉娩笑了,笑容明亮而自然,像任何一个喜欢小动物的姑娘会露出的那种笑。
没有人知道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抬起头,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对面。陈奕恒还在“睡”,辞辞也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
白泉娩看着那截下颌,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
十年了。
她找了她十年。
当年青川大乱,王姬走失,她被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时候,满身是伤,奄奄一息。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能下地的第一天就跑了出去,逢人就问

:“王姬呢?你们找到王姬了吗?”
没有人给她答案。
后来她离开青川,一个人走了很多地方。她学会了武功,学会了用剑,学会了在这个吃人的江湖里活下来。她见过很多人,受过很多伤,流过很多次血,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她。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也许是在某个小镇的街头,也许是在某座山间的古寺,也许是在某场腥风血雨的打斗中。她想过自己会冲上去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把十年的委屈和想念一股脑地倒出来。
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在那条泥泞的山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辞辞走在路上,低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白泉娩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她不记得了。
不,不是不记得。是不知道。辞辞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青川王姬,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叫阿婉的密友,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每一个日升月落里都在想她。
她的记忆是一张被撕碎的纸,被风吹散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白泉娩不能去捡。
因为现在的辞辞是安全的。她有一对十分爱他的家人,有一身本事,有一只叫萌萌的小东西陪着她,她要去参加比武大会,她要去过她自己的人生。如果白泉娩冲上去抱着她喊“王姬”,会发生什么?辞辞会怎么想?那些追杀了青川王室十年的仇家,会不会因此找到她?
白泉娩不敢赌。
所以她只能笑。
她笑得很灿烂,笑得很甜,笑得像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该有的样子。她用桂花糕逗萌萌,跟辞辞聊闲天,单方面宣布她们是“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被她用笑声盖过去了。
没有人听出来。
辞辞没有。陈奕恒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