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铺洒江面,波光粼粼,苏晚立在船头,素白的衣袂被江风掀得轻轻翻飞,眉眼间尽是历经世事的淡然,再不见往日在沈府时的焦灼与悲戚。
船家摇着橹,笑着搭话:“姑娘这是要去江南?那地方风光好,人心也软,最适合散心了。”
苏晚浅浅一笑,颔首应下:“是啊,去寻一处没人认得的地方,安稳度日。”
她以为远离了京城的是非纠葛,便能将过往尽数斩断,从此山水相伴,了此残生,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深处那道刻着沈景琛名字的印记,从未淡去半分。
而此时,京城郊外的驿道上,沈景琛一身玄色劲装,策马狂奔,墨发被风吹得凌乱,俊朗的面容上满是焦灼与癫狂,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只恨不能即刻飞到渡口。
他自苏晚离开后,便疯了一般四处打探,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她登船南下的消息,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拦下她,绝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身后的随从策马紧跟,气喘吁吁地劝道:“公子,您慢些,马受不住了,苏姑娘的船刚走没多久,咱们一定能追上的!”
沈景琛充耳不闻,眸底只剩猩红的执念,脑海里全是苏晚最后看他时那心死如灰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日日夜夜凌迟着他的心。
从前他被家族琐事、兄弟情义蒙蔽双眼,一次次忽略苏晚的心意,一次次让她受委屈、流眼泪,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有弥补的机会,可直到她真的决绝地转身离开,他才幡然醒悟,自己早已情根深种,爱入骨髓,没了苏晚,他的人生便只剩一片荒芜。
书院之内,亦是一片愁云惨淡。
俞浅浅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诗书,目光却久久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畔反复回荡着前几日齐旻的恳求,心口又酸又涩,纠结难安。
这些日子,齐旻当真改了往日的模样,推了所有无关的应酬,辞了书院的闲职,每日安安静静守在书院外,不吵不闹,只是清晨送来她爱吃的点心,傍晚替她扫去廊下的落叶,默默做着一切能为她做的事,从不多言一句,生怕惹她厌烦。
丫鬟端来热茶,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道:“姑娘,齐公子是真的改了,这些日子的付出,咱们都看在眼里呢,您就真的不肯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俞浅浅指尖微微一颤,抬眸望向窗外,恰好看到院门外那道挺拔的身影。
齐旻就站在老槐树下,身着素色长衫,目光温柔又执着地望着她的窗口,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芒,像漫天星辰骤然绽放,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看着她,满眼都是隐忍的深情。
俞浅浅慌忙移开目光,心头乱如麻,眼眶微微发烫。
她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改变与心意,那道筑了三年的心墙,早已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坚守下,渐渐松动,出现了裂痕。
可三年前的失望与心凉,如同刻在心底的伤疤,稍稍触碰,便疼得历历在目,她怕,怕再次交付真心后,迎来的又是新一轮的辜负与等待。
齐旻似是看穿了她的纠结,缓缓迈步走到院墙边,没有推门而入,只是隔着一道矮墙,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轻唤她:“浅浅。”
俞浅浅攥紧手中的书卷,没有应声,却也没有转身躲开。
“我知道你还在怕,还在怨。”齐旻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满是诚恳,
“我不逼你立刻原谅我,也不逼你立刻回到我身边,我可以等,等你彻底放下过往的芥蒂,等你心甘情愿重新接纳我,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我从前愚钝,不懂你要的从不是荣华安稳,只是我的满心满眼,如今我懂了,便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晚风将他的话语轻轻送进窗内,字字句句,都砸在俞浅浅的心尖上,砸得她心口阵阵发颤,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心底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江风渐凉,暮色四合,苏晚所在的客船行至江心,她望着天边沉落的落日,轻轻叹了口气,正欲转身回舱,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喊声。
“苏晚——!苏晚你停下——!”
那声音嘶哑又熟悉,是沈景琛。
苏晚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身,望向江岸。
只见沈景琛策马立在江边,玄色衣袍被江风刮得猎猎作响,发丝凌乱,面容憔悴,眼底满是血丝,却依旧拼尽全力朝着她的方向呼喊,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极致的卑微。
他终究,还是追上了。
苏晚看着江岸那道狼狈却执着的身影,平静已久的心湖,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这些日刻意压抑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死,可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才明白,所谓的放下,不过是自欺欺人。
沈景琛翻身下马,不顾江水冰凉,一步步朝着客船的方向走去,江水漫过他的脚踝,浸湿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船上的苏晚,声音哽咽:
“晚晚,别走好吗?留下来,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往后余生,我沈景琛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人,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苦,半点委屈……”
船家停了橹,看着这一幕,暗自叹息,有情人终是难断,爱恨痴缠,从来都身不由己。
苏晚站在船头,泪流满面,望着江水中那道执着前行的身影,心,彻底乱了。
而书院窗前,俞浅浅终于缓缓抬眸,看向墙外的齐旻,泪水滑落脸颊,却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清晰无比:
“齐旻,我……我再信你最后一次。”
墙外的齐旻猛地怔住,随即眼底爆发出极致的光亮,欣喜若狂,几乎要失态地冲进院内,却又强忍着激动,声音颤抖:“浅浅,谢谢你,谢谢你肯再给我机会……”
一边是咫尺相守、冰释前嫌的青梅竹马,
一边是隔江相望、爱恨难断的痴缠恋人,
暮色之下,两段情劫,终于在执着与坚守中,迎来了转机,可前路漫漫,爱恨纠葛,依旧不知,终将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