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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归舟踏风,相逢有期

烬玉沉浅

临安的夏,踩着淅淅沥沥的暮春雨,悄悄漫了过来。青瓦上的雨痕还未干透,院角的石榴花就迫不及待地炸开了艳红,点点花瓣落在溢香楼的青石板上,衬得整座楼都裹着一层甜融融的喜气。

俞浅浅这几日,几乎是把“等”字刻进了日常。天刚亮就起身,先把行囊里的东西翻出来一遍遍检查——瓷坛青梅蜜饯用棉絮裹了三层,怕路上磕碎;蒸好的桂花糖糕装在竹制食盒,垫了新鲜的荷叶保鲜;就连她亲手绣的、绣着“浅”“旻”二字的锦帕,都叠了又叠,压在贴身的包袱里。

伙计阿竹比她还忙活,一会儿跑去码头打听归船的消息,一会儿又把酒楼里的灯笼擦得锃亮,还特意找了块红布,给门口的石狮子系上,惹得隔壁的张掌柜都笑着打趣:“阿竹,你这架势,比娶媳妇的新郎还急!”

阿竹挠着头笑,跑回楼里冲俞浅浅喊:“掌柜的!码头的老船家说,去江南的归船明日就能到临安,齐公子肯定能赶上!”

俞浅浅正擦着那支刻着“旻”字的竹哨,闻言手一顿,鼻尖忽然就酸了。她压下心头的翻涌,笑着点头:“好,知道了。”可指尖的力道却重了些,把竹哨摸得愈发发亮。

午后无事,俞浅浅抱着小黄狗,坐在紫藤花下纳凉。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在她发间,小黄狗就伸爪子去扒,逗得她笑出了声。忽然想起初遇那日,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在破庙巷口狼狈不堪,是他撑着伞走来,轻声问了句“姑娘,没事吧?”

那时的雨,和今日一样凉,可他的声音,却暖得能化开江南的烟雨。

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老秀才爽朗的笑声:“浅浅!听说齐公子要回来了?我特意带了壶陈年老酒,明日等他回来,咱们好好喝一杯!”

俞浅浅赶紧迎出去,接过酒坛笑着道谢:“劳烦您费心了,他回来,定邀您一同入座。”

老秀才看着院里收拾得妥帖的行囊,又瞧着俞浅浅眉眼间藏不住的喜意,捋着胡子笑道:“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日子,总算熬出了头。我看这溢香楼,明日就要添一桩大喜事了!”

这话戳中了俞浅浅的心事,她脸颊微红,却用力点了点头:“嗯,他会回来的。”

而千里之外的边塞,归程的热闹与琐碎,正裹着黄沙,往临安的方向奔来。

齐旻一早便起身,把行囊又检查了三遍。边塞的风干肉、蜜渍野果装了满满一布袋,那只养了许久的小兔子“念安”被装进了铺着软草的竹笼,亲兵还特意给它系了个小铃铛,跑起来叮当作响。最要紧的,是那支镶了银边的竹哨,他贴身揣着,生怕碰坏了。

副将带着一众将士来送行,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笑着说:“将军,这是我们将士们凑钱给俞掌柜买的小礼物,一点心意,祝你们百年好合!”

木盒里是一支做工精巧的玉簪,水头通透,刻着缠枝莲。齐旻接过,眼底漾开笑意:“替我谢过诸位。”

将士们簇拥着他往码头走,一路上说说笑笑。有个年轻的小兵忍不住问:“将军,临安的溢香楼,是不是比咱们边塞热闹多了?俞掌柜做的饭,是不是比军营的好吃百倍?”

齐旻想起俞浅浅做的蟹粉羹、桂花糕,喉间不自觉泛了甜,脚步都快了几分:“去了便知。”

一路风尘仆仆,归船靠岸时,临安的天色已经擦上了一层橘红。齐旻抱着行囊,提着竹笼,牵着“念安”的竹绳,一步步踏上码头。熟悉的江南水汽扑面而来,耳边是熟悉的吴侬软语,眼前是渐渐熟悉的临安街巷,他的心,却越走越烫。

船家看着他,笑着指了指巷口:“公子,往前头走,就是溢香楼了吧?我看那楼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了红布,怕是有喜事呢!”

齐旻颔首,顺着船家指的方向望去。远远地,就能看见那座挂着“溢香楼”牌匾的小楼,青瓦红墙,紫藤花爬满廊柱,在暮色里静静立着,像一盏等他归航的灯。

他攥紧了怀里的竹哨,脚步轻快得有些急切。

而溢香楼里,俞浅浅正站在门口,望着码头的方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黄狗依偎在她脚边,她手里还攥着那支竹哨,指尖微微发颤。

巷口的行人渐渐多了,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走来的身影,心跳得像擂鼓。

忽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来,伴随着熟悉的马蹄声。俞浅浅猛地抬头,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身着素色常服,身姿挺拔,肩上背着行囊,手里提着个竹笼,笼里的小兔子正晃着耳朵,铃铛声叮当作响。

是他。

齐旻也在这一刻,抬眼望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临安的风停了,蝉鸣静了,连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齐旻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上,把那些漫长的等待、忐忑的思念,都踩成了满心的欢喜。他站在她面前,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浅浅,我回来了。”

俞浅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笑着,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小黄狗凑上去,蹭了蹭齐旻的裤脚,“念安”在竹笼里蹦了蹦,铃铛声更响了。阿竹从楼里跑出来,看着这一幕,激动地喊:“齐公子回来啦!掌柜的,齐公子回来啦!”

楼里的老客们也纷纷走出来,笑着起哄:“齐公子,可算把你等回来了!快进屋,俞掌柜给你备了一桌子好吃的!”

齐旻弯腰,轻轻拭去俞浅浅脸上的泪珠,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软。他从怀里掏出那支镶了银边的竹哨,递到她面前:“给你的,路上一直带着,想着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俞浅浅接过竹哨,指尖抚过银边,又摸了摸哨身上的“旻”字,抬头看向他,眉眼弯弯:“我也给你备了惊喜。”

她拉着他走进溢香楼,桌上早已摆好了满满一桌菜——蟹粉豆腐羹、桂花糖糕、青梅蜜饯,还有一壶温好的桃花酒,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齐旻坐下,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蟹粉羹,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他看向俞浅浅,眼底满是笑意:“还是你做的味道,比边塞的好上千百倍。”

俞浅浅给他夹了一块糖糕,笑着说:“知道你在边塞吃惯了粗茶淡饭,特意给你补补。”

窗外,石榴花的花瓣随风飘落,紫藤花的香气飘进屋里,楼里的笑声、酒杯碰撞的声响,裹着江南的温柔,把所有的分隔与等待,都酿成了此刻最甜的相逢。

齐旻握着俞浅浅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温度,轻声说:“浅浅,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俞浅浅点头,笑着应:“好,不分开。”

夜色渐深,溢香楼的灯火亮得温暖。一南一北的思念,跨越千里风沙,终于在此刻,落进了彼此的怀抱。临安的烟火,江南的风月,都成了他们往后岁岁年年,最温柔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