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把溢香楼的檐角染成浅灰。
俞浅浅把刚买回来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放进柜台抽屉里,指尖还留着甜香。白日里那点慌乱还没完全散去,一想起齐旻那句“我想陪着你”,心跳就又不受控地快了几分。
她不敢再往堂屋看,转身往后厨走,打算简单做些晚饭。
刚掀开灶帘,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齐旻跟了过来,手里抱着一捆干柴,默不作声地往灶膛边放。他依旧话少,却总能精准出现在她需要搭手的时刻,不越界、不聒噪,分寸感刚刚好。
“我自己来就行。”俞浅浅小声说。
“我帮你。”他答得自然,顺手拿起火石,弯腰点火。
火光“噗”地亮起,映得他侧脸明暗交错。那道疤痕在暖光里柔和不少,俞浅浅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这个人明明满身秘密,眼神却干净得很,对她的维护也半点不作伪。
她忽然轻声问:“你白天收起来的那个竹哨……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齐旻点火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迟疑片刻,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细小的竹哨。哨身已经有些陈旧,纹路磨得浅淡,一看就常年带在身上。
“是故人留下的。”他声音轻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郁,“用来应急传信。”
俞浅浅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看得出来,那是他不愿轻易触碰的过往。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渐渐冒起热气,两人一静一动,一煮一烧,竟有种老夫老妻般的安稳错觉。
晚饭很简单,一碟咸菜,两碗白粥,还有几块桂花糕。
两人坐在柜台边安静地吃着,楼外渐渐黑透,只有门口一盏灯笼摇着微光。
吃到一半,齐旻忽然放下筷子,眼神微冷地望向院门方向。
“怎么了?”俞浅浅被他突如其来的凝重吓了一跳。
“外面有人。”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不是债主,身手很轻,是冲着我来的。”
俞浅浅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就知道,收留他必定会惹来麻烦。可此刻害怕之余,心里竟没有半分后悔,反倒先替他担忧起来。
“那……那怎么办?”她声音微微发颤,“要不要从后门先走?”
齐旻看着她紧张却依旧护着他的模样,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不用。他们不敢轻易闯进来,只是在探底。”
他早已察觉,白日吓退那群债主时,就有一道黑影在巷口窥伺。对方一路尾随到溢香楼,隐忍到夜里才敢靠近,显然是在摸清他的底细。
“你别出声,继续吃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齐旻低声叮嘱,眼神锐利如刀,“有我在,伤不到你。”
俞浅浅紧紧攥着筷子,强装镇定地低下头,可握着碗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她不是不怕,只是在这个人身边,她好像总能生出一点莫名的勇气。
齐旻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恰好将她挡在内侧。
窗外的黑影又靠近了几分,贴着墙根潜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对方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人手,目标明确,手段隐蔽。
齐旻指尖微曲,随时准备出手。
可就在黑影要跃上窗台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更夫敲锣的声音,伴随着几声路人说笑的动静。黑影动作一顿,迟疑片刻,终究不敢在此时暴露,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彻底消失。
院内重归寂静。
齐旻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眼底的寒意却未散去。
看来,他的行踪还是暴露了。只是对方暂时摸不清他的底细,也顾忌着这是闹市,才没敢贸然动手。
“走了。”他转头看向俞浅浅,语气恢复温和。
俞浅浅长长松了口气,手心已经冒出一层薄汗。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时刻处于险境的人,终于忍不住问:“他们到底是谁?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齐旻沉默片刻,没有细说,只认真看着她:“是我过去的恩怨。浅浅,你要是害怕……”
“我不怕。”俞浅浅忽然打断他,眼神坚定,“我既然留你下来,就不会赶你走。只是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瞒着我,也不要一个人硬扛。”
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明亮又认真。
齐旻心口猛地一烫。
一路颠沛,人人惧他、利用他、追杀他,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不要瞒着我,不要一个人硬扛。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沾着的一点糕屑,指尖微顿,声音低沉而郑重:
“好。我答应你。”
夜色更深,溢香楼的灯笼依旧亮着。
暗影虽退,杀机未消。
可两颗心,却在这风雨欲来的夜里,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