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安在静玉轩歇了午觉,说是歇息,其实也只是合眼躺着,思绪放空,任由时光在枕席间无声流淌。醒来时,已是申时末,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纱,在室内投下暖金色的、斜长的光影。
采薇进来伺候她起身梳洗,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旗袍,发髻也松散了些,只簪了朵同色的绒花。齐嬷嬷领着几个小宫女,有条不紊地布置晚膳。四冷四热,一汤一点心,菜品精致,份例充足,只是这偌大的静玉轩,只有明安一人用膳,便显得格外冷清。
明安安安静静地用着饭,动作斯文,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她吃得不多,每样菜略动一两筷,便放下了。齐嬷嬷在一旁布菜,见状小心问道:“侧福晋可是觉得不合胃口?想用些什么,奴婢让厨房重新做来。”
“不必,很好。”明安拿起素白的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撤了吧。”
用罢晚膳,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王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远远近近,明明灭灭,勾勒出这深宅大院夜晚的轮廓。静玉轩内也点上了烛火,光线柔和,却驱不散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孤寂。
明安坐在临窗的炕上,随手拿了本内务府送来的《女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这新婚第一夜,王爷会宿在何处?是端庄持重的福晋正院,是明艳娇媚的高格格处,还是那位……身份特殊的青樱侧福晋那里?
她旋即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想这些做什么?与她何干?他来与不来,于她而言,并无分别。不来,她乐得清静;若来……也不过是应付一场必须履行的、名为“侍寝”的差事罢了。
正出神间,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片刻,门帘被轻轻打起,进来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剔红漆盘,上面放着两碟精巧的点心并一盏热腾腾的杏仁茶。正是白日里见过的,王府内务府分派到静玉轩伺候的,名唤素心的大丫鬟。她年纪虽小,不过十五六岁,但举止沉稳,眼神伶俐,在一众小宫女中颇有威信,一来便与采薇、采蘋这两个陪嫁大丫鬟平起平坐了。
“侧福晋,”素心将漆盘放在炕几上,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奴婢想着您晚膳用得少,怕夜里饿,让小厨房做了些易克化的点心和杏仁茶,您用些暖暖胃?”
明安抬眸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倒是会来事。“有劳了,放下吧。”
素心依言放下,却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垂手侍立一旁,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明安端起那盏杏仁茶,热度透过细腻的瓷盏传到掌心,她轻轻啜饮一口,温润微甜。“有事?”
素心像是得了准许,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探和讨好:“回侧福晋,奴婢方才去大厨房取点心,听……听那边伺候的姐姐们说……”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明安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说王爷晚膳后,先去了福晋的正院坐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说了会儿话,便……便往青玉阁那边去了。”
青玉阁,是青樱侧福晋的住处。
明安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旋即松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话。
素心见她反应如此平淡,心下有些诧异,也有些不确定。这位新进府的赫舍里侧福晋,模样是顶好的,性子却真是……太静了些。静得让人摸不着深浅。她本以为,新婚第一夜,王爷去了旁人那里,这位侧福晋即便不哭不闹,多少也该有些失落或难堪才是。可眼前这位,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侧福晋……”素心还想再说些什么,或许是想表表忠心,或许是想探探口风。
“我知道了。”明安却已放下茶盏,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今日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这里让采薇伺候就行。”
素心一愣,见她神色疏淡,知道多说无益,也不敢再言,只得屈膝道:“是,奴婢告退。”心里却对这新主子,更多了几分揣摩。
待素心退下,内室只剩下明安和采薇两人。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采薇看着自家格格沉静的侧脸,心里憋得难受。她自然也为格格不平,可更怕格格心里难过。“侧福晋,您……”
“我很好。”明安再次打断她,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你也下去吧,不用守夜,我想一个人静静。”
采薇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远处似乎有隐约的丝竹声,不知从哪个院落传来,更衬得这静玉轩,静得如同与世隔绝。
明安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模糊的面容,眉眼依旧精致,只是那眼底,是化不开的沉寂。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鬓边的绒花,又缓缓落下,拿起妆台上那对白日戴过的赤金点翠蝴蝶簪,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微微一顿。
新婚第一夜,他去了青樱那里。
意料之中,不是吗?青梅竹马的情分,加上乌拉那拉氏如今的境况,他心中难免有怜惜,有旧情,或许还有几分对皇阿玛旨意的、无声的反抗。而她赫舍里·明安,一个“秀慧外中、秀毓名门”却被硬塞进来的侧福晋,在他心里,怕是与那高晞月并无不同,甚至可能因为家世性情,更无趣些。
也好。明安将簪子放回原处。不来扰她,她正好落得清净。
次日清晨,明安起得比平日略晚些。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梦境零碎纷乱,醒来时只觉头有些昏沉。她照常起身,由采薇伺候着梳洗,换了一身家常的玉色旗袍,外罩月白色比甲,发髻松松挽了,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越发显得人清冷单薄。
早膳已在小厅摆好,清粥小菜,几样细点,并一盅炖得雪白的燕窝。明安静静用着,动作依旧斯文缓慢,胃口却比昨日好些,多用了一小碗粥。
刚放下银箸,拿起素帕拭了拭嘴角,外头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女子娇脆的笑语声:“明安妹妹可起了?姐姐我来讨杯茶喝!”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打起,一阵香风先袭了进来。高晞月扶着贴身侍女茉心的手,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织锦旗装,领口袖缘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一张脸艳若桃李,发间珠翠环绕,一支赤金累丝衔珠凤钗,凤口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光彩夺目。
明安放下帕子,起身相迎,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浅浅的、标准的笑意:“高姐姐来了,快请坐。采薇,看茶。”
“妹妹别客气,我呀,就是坐不住,想着妹妹初来乍到,怕你一个人闷,特意来陪你说话解闷儿。”高晞月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已飞快地将这静玉轩正厅扫视了一圈。陈设中规中矩,透着新房的整洁,却也显得过于素净,没什么鲜亮颜色,与她那繁花似锦的缀锦轩相比,简直是两个天地。她心下不由撇了撇嘴,面上笑容却更盛,自顾自地在明安对面的玫瑰椅上坐了。
采薇奉上茶来,是上好的雨前龙井。高晞月端起茶盏,翘着兰花指,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并不喝,只拿眼睨着明安,笑道:“妹妹昨夜睡得可好?这静玉轩位置是偏了些,夜里怕有些静得慌吧?不像我那缀锦轩,离王爷的书房近,夜里还能听到那边巡夜的脚步声,倒觉得安心些。”
这话说得看似关切,内里的炫耀与打探,却是明明白白。
明安仿若未觉,只端起自己那盏茶,浅浅抿了一口,才淡淡道:“劳姐姐挂心,我睡得很好。这里很安静,正合我意。”
高晞月一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寻常人听了这话,多少该有些不自在,或是羡慕,或是泛酸,可这位赫舍里氏,竟是真的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她心思一转,又笑道:“睡得安稳就好。咱们女儿家嫁了人,最要紧的便是伺候好王爷,为王爷开枝散叶。妹妹这般好模样,好性情,王爷定会喜欢的。”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压低了些声音,“妹妹可知道,昨夜王爷……歇在哪儿了?”
明安抬眸,看了她一眼。高晞月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隐秘的、等着看好戏的期待。看来,她是知道了消息,特意跑来,或许是想看看自己“失意”的模样,或许是想拉拢同盟,一同“对付”那位得了宠的青樱侧福晋。
“略有耳闻。”明安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听说是在青樱姐姐处。”
“可不就是嘛!”高晞月见她如此平静,心里有些失望,却又像是找到了话题,立刻接口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唏嘘与不平,“新婚第一夜,按说该是陪着嫡福晋,或是……雨露均沾才是。王爷倒好,径直去了青玉阁。我知道,他们是有旧日情分,可如今大家都是姐妹,王爷这般厚此薄彼,岂不是让福晋和咱们脸上都不好看?”
她说着,仔细观察明安的神色,见她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便又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推心置腹的亲热劲儿:“妹妹,你才来不知道。那位青樱侧福晋,看着清清冷冷的,心思可深着呢。仗着从前与王爷的情分,又有个做皇后的姑母——虽说是禁足了,可到底余威犹在——在这府里,怕是连福晋都要让她三分。咱们这些后来的,若不想些法子,只怕日后……连站的地儿都没有了。”
明安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盏边缘。高晞月这话,一半是挑拨,一半是试探,想拉她入伙,一同对抗青樱,或许,连福晋也未尝不在她算计之内。这府里的水,果然从一开始,就浑浊不堪。
“姐姐说笑了。”明安抬起眼,迎上高晞月探究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王爷行事,自有王爷的道理。我们做妾室的,本分便是侍奉王爷、敬重福晋、和睦姐妹。青樱姐姐能得王爷眷顾,是她的福气,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至于旁的……”她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妹妹愚钝,只知安守本分,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行差踏错。姐姐的好意,妹妹心领了。”
高晞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没想到赫舍里氏会如此直白地、几乎是不留情面地拒绝她的“好意”,还将一番冠冕堂皇的“本分”论甩了回来,倒显得她方才那些话,有些上不得台面,有些……心急吃相难看了。
她盯着明安看了片刻,想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是假清高?是真傻?还是深藏不露?可看了半晌,只看到一片沉寂的、望不见底的淡漠,仿佛对这一切争斗、宠辱,真的全然不在意。
高晞月心头莫名有些发堵,也有些不甘。但她到底是官家小姐出身,又在选秀中历练过,知道强求不得,便扯了扯嘴角,重新端起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妹妹说得是,是姐姐多嘴了。妹妹这般谨守本分,真是……难得。”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又略坐了片刻,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高晞月便觉得无趣,起身告辞了。临走前,还亲热地拉着明安的手,说日后要多走动,妹妹若有空,定要去她缀锦轩坐坐。
明安将她送至院门口,看着她扶著茉心,袅袅婷婷离去的背影,那身海棠红在清晨的天光下,依旧鲜艳夺目,只是方才那番笑语背后的机锋,却让这颜色也沾染上了一丝浮躁与算计。
“侧福晋,”采薇在一旁低声道,“高格格她……”
“不必理会。”明安转身走回屋内,声音平静,“日后她若再来,依旧以礼相待便是。但她说的话,听过便罢,不必当真,更不必往外传。”
“是,奴婢明白。”
明安重新在临窗的炕上坐下。晨光透过窗纱,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高晞月的来访,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但很快,那涟漪便平复了下去,水面重新恢复一片沉寂。
这府里的日子,果然如她所料,不会平静。但无论如何,她已打定了主意。不争,不显,不涉是非。高晞月的拉拢,青樱的“得宠”,福晋的“端庄”,王爷的“心意”……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