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走廊的阴影里被拉长成粘稠的丝线,每一秒都像蜗牛爬过皮肤,留下冰凉的触感。程澈靠在墙壁上,能听到自己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低沉的海浪声和沙龙里飘出的爵士乐交织在一起。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如同活物般在鼻腔里萦绕不去,时刻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
晏惊澜站在他身侧,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始终锁定着那扇雕花的木门。他的呼吸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只有握着暗金筹码的手指,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摩挲一下筹码边缘,暴露了他内心的并非全然的平静。
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小时,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某种门槛的“蓝孔雀沙龙”木门,终于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他脸上带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视了一下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微微侧身,对着门内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紫色天鹅绒晚礼服、身姿摇曳的女人,带着一阵浓郁的香风,从门内走了出来。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妆容精致,眉宇间带着一丝慵懒和餍足,仿佛刚刚享受了一场愉快的消遣。她站在门口,与那中年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踩着高跟鞋,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机会!
就在那中年男人准备重新关上门,退回沙龙内部的瞬间——
晏惊澜动了。
他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从阴影里走出,步伐沉稳,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恰好路过。他径直走向那扇正在关闭的门,在中年男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将手中那枚暗金色的筹码,在两指间翻转了一下,让对方能够清晰地看到上面的轮盘图案和“07”的数字。
“先生?”中年男人关门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筹码上,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脸上的职业笑容不变,但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这是……轮机舱的通行凭证?客人是从下面上来的?”
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下面太吵了,上来透透气。”晏惊澜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听说这里的牌局很有意思。不知道,有没有空位,加一副牌?”
他没有直接要求进入,而是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点随意和自信的口吻,提出了一个模糊的请求。这既展示了底气(拥有下层通行凭证),又留下了余地(如果被拒,也可以解释为只是随口一问)。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晏惊澜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阴影里的程澈,似乎在评估他们的分量和来意。片刻后,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丝,侧身让开了门口:“既然是持有‘通行凭证’的客人,自然有资格进来坐坐。不过,里面的几位先生正在玩一局大的,规矩比较多,希望客人能理解。”
他话里有话,既是允许,也是警告。
“入乡随俗。”晏惊澜微微颔首,迈步走向门口。程澈也适时地从阴影里走出,跟在晏惊澜身侧,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对新鲜事物感兴趣的淡然表情。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程澈身上也停留了一瞬,没有阻拦,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踏入了“蓝孔雀沙龙”的门内。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将走廊的寂静和昏暗隔绝在外。
沙龙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宽敞和奢华。深绿色的天鹅绒墙面,镶嵌着暗金色的浮雕花纹。厚重的丝绒窗帘低垂,遮住了可能存在的窗户。几张深色的皮革沙发和扶手椅围绕着低矮的茶几错落摆放,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巨大的、由无数水晶片拼接而成的枝形吊灯,散发出温暖而暧昧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雪茄、昂贵香水、以及某种更加深沉、带着岁月感的木质熏香混合的气味。
此刻,沙龙里有五六个人。除了门口那位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管家或侍者),还有三位客人。
一位是穿着白色亚麻西装、头发花白、面容和蔼、像是一位退休富商的老者,正悠闲地靠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微笑着看向门口。
一位是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裤装、短发干练、眼神锐利如刀的中年女人,她正坐在一张牌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枚与晏惊澜那枚相似的筹码,目光带着审视地打量着进来的两人。
而第三位,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位,是一个穿着深红色丝绸衬衫、领口敞开几颗扣子、露出精壮胸膛的年轻男人。他懒洋洋地斜靠在一张长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颜色如血的酒,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眼神却如同深渊般幽暗,带着一种洞察一切又漠不关心的疏离感。他的目光在程澈和晏惊澜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晏惊澜手中的暗金筹码上,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哦?新面孔?”年轻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语气却透着居高临下的随意,“老约翰,你什么时候允许阿猫阿狗都能进我的沙龙了?”
他这话是对着门口那中年男人说的,但目光却饶有兴趣地停留在晏惊澜身上。
被称作“老约翰”的中年男人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回答:“弗兰科先生,这位客人持有‘07号’通行凭证。”
“07号?”被称为弗兰科的年轻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编号有些印象,“那个老古董居然还没把这东西丢掉?还给了新人?”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笑一声,“有点意思。”
他坐直了身体,将酒杯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向晏惊澜和程澈:“既然能拿到07号凭证,说明你们不是完全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说吧,想玩什么?我这里,只玩‘有意思’的游戏。积分、情报、甚至……命,都可以是筹码。但前提是,你得有让我感兴趣的本钱。”
他的话语直接而赤裸,毫不掩饰这个沙龙的本质——一个属于顶层玩家的、风险极高的私人赌局。
晏惊澜没有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倒,他平静地走到牌桌前,在老约翰拉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将那枚07号筹码放在了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不玩牌。”晏惊澜直视着弗兰科的眼睛,语气清晰而沉稳,“我们想打听一个消息,换取进入‘轮盘厅’的资格。”
此言一出,沙龙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那位白发老者端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中年女人把玩筹码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弗兰科脸上的玩味笑意则缓缓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轮盘厅?”弗兰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意味,“那可是船长最珍视的玩具。就连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拿到邀请函。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一个消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因为我们带来的消息,是关于这艘船的‘心脏’——轮机中枢里,那台机器的一些……有趣的状况。”晏惊澜语气不变,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们刚刚从那里上来,看到了一些……可能连船长先生都未必清楚的变化。”
他巧妙地利用了刚才在轮机中枢的见闻,将其转化为一种模糊但极具诱惑力的“情报”。他并不知道那台机器的具体状况,但他赌的是,像弗兰科这样的“资深宾客”,必然对那台维持船只运行的“心脏”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
果然,弗兰科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有意思……真有意思。看来,你们带来的不仅仅是运气,还有点……真东西。”
他靠回沙发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后,他开口道:“这样吧,我也不让你们白跑一趟。我可以告诉你们获得邀请函的方法,甚至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个机会。但条件是,你们需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晏惊澜问。
弗兰科的笑容变得更加玩味,甚至带上了一丝残酷的意味:“今晚血月最盛之时,也就是黎明前,‘轮盘厅’将在‘月华之间’的正下方,那个平时被封锁的‘深蓝剧场’开启。届时,船长会亲自出席。而进入剧场的‘钥匙’,除了船长的邀请函,还有一样东西——一枚‘血月之泪’。”
“血月之泪?”程澈忍不住追问。
“一种在血月最盛时,凝结在船艏像‘海妖塞壬’眼角的一种红色晶石。只有在血月光芒直射的特定角度和时间,才会出现,而且存在的时间极短,很快就会融化消散。”弗兰科解释道,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需要你们,在血月最盛的那一刻,去船艏,为我取来一滴‘血月之泪’。作为交换,我会给你们一封引荐信,让你们能以‘特邀嘉宾’的身份,进入‘深蓝剧场’,参与‘轮盘厅’的游戏。”
去船艏取“血月之泪”?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而且要在血月最盛、规则可能最活跃、危险也最高的时候,去那个很可能被严密“关注”的地方。这无异于火中取栗。
但这是目前最明确、也最可能实现的进入“轮盘厅”的途径。
晏惊澜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程澈。程澈微微点了点头。他们没有太多选择,错过这个机会,可能就再难找到进入“轮盘厅”的线索了。而且,去船艏探查一番,本身也能了解更多关于这艘船的秘密。
“好,我们答应你。”晏惊澜转回头,看向弗兰科,“黎明前,血月最盛之时,我们会带着‘血月之泪’回来。”
“爽快!”弗兰科抚掌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带着暗纹的硬质信纸,放在桌上,推到晏惊澜面前,“这是引荐信,先预付一半。等拿到‘血月之泪’,我会告诉你们如何使用它,以及‘深蓝剧场’的具体入口。如果失败了……”他笑了笑,没说完,但那笑容里的寒意不言而喻。
晏惊澜拿起那封引荐信,没有当场打开,直接贴身收好。
“时间不多了。”白发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提醒,“距离黎明,还有不到三个小时。血月最盛的时刻,通常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瞬间。你们最好现在就出发。”
中年女人也放下了手中的筹码,看着他们,补充了一句:“去船艏的路上,小心‘黑色制服’。午夜过后,他们……会很忙。”
又是黑色制服。规则第六条明确说他们不提供夜间服务,但显然,他们“忙”的绝不是服务工作。
“多谢提醒。”晏惊澜站起身,程澈也随之站起。
两人不再停留,在那位“老约翰”的引领下,离开了“蓝孔雀沙龙”,重新回到那条铺着暗绿色地毯的走廊。
门在身后再次合拢,隔绝了沙龙里那暧昧的光线和危险的交谈。
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海浪的拍打声和船体轻微的金属呻吟声。
“船艏……血月之泪……黑色制服……”程澈低声念叨着这几个关键词,感觉脑袋里塞满了浆糊,“这船上的坑也太多了。那个弗兰科,可信吗?”
“不可信,但他的引荐信是真的可能性很大。”晏惊澜拿出那封引荐信,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快速扫了一眼。信纸质地考究,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一些赞誉之词,落款是弗兰科的签名和一个复杂的家族纹章印章。“而且,他提出的条件虽然危险,但目标明确,逻辑自洽。比起薇薇安那种明显是陷阱的‘交易’,这个更像是等价交换。”
“等价?拿命去换。”程澈嘀咕了一句,但还是跟上了晏惊澜的步伐,“现在去船艏?”
“嗯。时间紧迫。而且,午夜已过,‘黑色制服’活跃期,上层甲板可能不安全。我们直接从下层甲板绕过去,有这枚‘通行凭证’,或许能避开一些麻烦。”晏惊澜说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走廊另一端,一个通往更下层甲板的楼梯口走去。
两人再次钻入了那昏暗、狭窄、充满机油和铁锈气息的底层通道。那枚暗金色的筹码被晏惊澜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仿佛是唯一的慰藉。
他们不知道船艏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海妖塞壬”的雕像是什么模样,更不知道如何在血月最盛、危机四伏的时刻,取下那一滴转瞬即逝的“血月之泪”。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为了进入“轮盘厅”,为了探寻这个副本背后隐藏的“愿望”线索,为了在这场残酷的游戏中活下去,他们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哪怕是……与魔鬼共舞。
血月依旧高悬,将整艘“永恒号”笼罩在不祥的红光之下。而在那红光最深处,新的赌局,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