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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小镇(8)

无限流:禁止互殴协议

地窖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晏惊澜靠在潮湿的土壁上,闭着眼,眉头微蹙,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左手手臂的伤口附近,那里虽然被井水冲洗过,又被净光石碎片的白光照着,但皮肉下那隐隐的、蛛网般的暗红脉络,像毒蛇一样盘踞着,带来持续的、冰冷的刺痒和隐痛。这不是纯粹的肉体疼痛,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侵蚀,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血液里低语,催促他放弃挣扎,融入那“永恒”的快乐中去。

“老晏?”程澈的声音将他从那种令人不适的恍惚中拉回。

晏惊澜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比刚才更密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嗯。”

“你说……那封信里提到的‘陈守正’,既然早就发现了‘猩红之种’的危害,还留下了后手,为什么不直接毁掉它?非要搞什么封印?”程澈摆弄着那把小巧的黄铜钥匙,低声问出心中的疑惑。

“几种可能。”晏惊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逻辑清晰,“第一,他力有未逮。信里说了,‘此物已扎根地脉,与小镇共生’,强行摧毁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灾难,甚至波及整个小镇。第二,感情因素。这是他带回来的,甚至可能是他培育的,多少有些……不舍,或者责任。第三,也是最有可能的,”他顿了顿,看向程澈,“他想留给后人一个选择,或者说,一个考验。彻底摧毁需要去‘秽泉’找‘黯晶’,那地方显然极其危险。他可能希望后人中,有人能鼓起勇气,彻底解决这个祸根,而不是仅仅封印了事。”

“考验?拿一镇子的人命考验?”程澈嗤笑,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这老头子心够狠的。不过话说回来,他儿子陈永福,看样子是主动跳进这个坑了,还乐在其中。”

“被力量迷惑,或者被‘喜乐’侵蚀了心智。”晏惊澜道,“长期接触‘猩红之种’,又被选为‘合作者’,他的精神恐怕早已不正常。他所谓的‘永恒快乐’,不过是根系的傀儡,还自以为掌控一切。”

程澈沉默了一下,看向晏惊澜手背上的暗红脉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那玩意儿,还在里面动吗?”

“净光石压制着,暂时安静了。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休眠的虫子。”晏惊澜描述得很平淡,但程澈能想象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在压制效果减弱,或者陈永福反应过来之前。”

就在这时,头顶的地板传来三长两短、有节奏的轻敲——是老陈约定的暗号。

两人立刻起身,程澈迅速掀开地板。老陈那张苍老而紧张的脸出现在洞口,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渗着水渍的粗麻布袋,手里还提着一个旧木桶,里面晃荡着清澈的井水。

“快,搭把手!”老陈气喘吁吁。

程澈和晏惊澜帮忙把水和袋子弄下来。袋子里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皮囊和水袋,都装满了水,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黑面包。

“水就这些了,是我能安全弄到的极限。面包虽然难吃,但能顶饿。”老陈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急切,“巡逻的人比之前多了,好像是在找什么,我回来的时候差点被堵在巷子里。不能再等了,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排水道的入口就在这院子后面那口枯井下面,跟我来!”

三人迅速收拾。晏惊澜将净光石碎片小心地贴身收好,那股微弱的暖意和纯净感让他精神一振。程澈把黄铜钥匙和羊皮信也收好,拿起了战术匕首。老陈则背起了最重的那袋水,程澈提起木桶,晏惊澜拿了几个较轻的皮囊。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地窖,回到地面上那个荒废的院子。月光比之前更亮了些,银辉洒在断壁残垣和疯狂滋生的暗红藤蔓上,给这个诡异的小镇蒙上一层冷寂的纱。远处广场方向的音乐声似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整齐、更宏大的……合唱?无数人用那种甜腻欢快的调子,齐声哼唱着,歌声在夜空中飘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在‘祈祷’,或者‘呼唤’母神。”老陈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每次有‘不快乐’的闯入者,或者要举行重要的‘仪式’,他们就会这样。我们得再快点!”

他领着两人绕到院子最深处,那里果然有一口被藤蔓和杂草几乎完全掩盖的枯井。井口不大,井绳早断了。老陈扒开藤蔓,指着井壁:“下面大约三米深的地方,井壁上有个缺口,被一块活动的石板挡着,推开就是旧排水道。我先下,你们跟上,小心脚下,很滑。”

老陈说着,熟练地抓住井沿,翻身下去,用脚蹬着井壁凸起的石头,几下就滑了下去。很快,下面传来石板移动的摩擦声和老陈的示意。

“下。”晏惊澜对程澈点头。

程澈先把木桶用绳子小心坠下去,然后学着老陈的样子往下爬。井壁湿滑,长满青苔,他差点失手,幸好下面的老陈托了一把。紧接着,晏惊澜也下来了,动作依旧利落,但落地时闷哼了一声,扶住了井壁。

枯井底部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污水渠特有的、陈年的腐臭味。老陈已经挪开了井壁上的一块石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里面吹出带着浓重霉味和流水声的冷风。

“就是这里。排水道废弃很多年了,但结构还算完整,能一直通到广场附近的下水口。里面很黑,可能有积水,跟着我,别走散。”老陈说完,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程澈和晏惊澜紧跟其后。

排水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老陈手里一盏用破布和油脂做的简易小灯,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的光,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粘稠冰冷的积水,踩上去“咕叽”作响,不知混合了多少年的淤泥和秽物。两侧墙壁湿漉漉的,长着滑腻的菌类和苔藓,头顶不时滴下冰冷的水滴。空气污浊沉闷,除了水声和他们踩水的脚步声,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老陈停下,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左边那条看起来更干燥些的通道。

“这条是主渠,能直接到广场下面。另一条是支线,通到别处,可能塌了。”老陈解释。

又走了一段,通道逐渐变宽,水流声也变大了。突然,走在前面的老陈“咦”了一声,停下脚步,举起小灯照向前方。

只见前方不远处,排水道的墙壁上,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壁画,虽然被湿气和霉菌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描绘的似乎是人们耕作、收获、欢庆的场景,画风古朴,透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与现在小镇的诡异截然不同。

“这是……小镇刚建立时的壁画?”程澈惊讶。

“应该是。”老陈抚摸着斑驳的壁画,眼神复杂,“那时候……小镇还不是这样。虽然穷,虽然偏,但大家是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生气。陈守正镇长……他以前真的是个好人,带领大家开荒种地,建屋修路。可惜……”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继续前行。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灯光,是月光,从上方一个栅栏式的下水口铁盖缝隙里透下来。铁盖上面积满了淤泥和枯叶,但月光还是顽强地渗了进来。

“到了。”老陈低声道,指了指头顶,“上面就是广场东侧的边缘,靠近花园。这个下水口很隐蔽,在灌木丛后面。我们得从这里上去。”

程澈和晏惊澜仰头观察。铁盖是生铁的,锈蚀严重,用几根粗螺栓固定在水泥框上。想要无声无息地打开,几乎不可能。

“有工具吗?”晏惊澜问。

老陈摇头:“以前有,但早锈坏了。只能硬来。我先上去看看情况,如果附近没人,我们就一起用力,尽快撬开,上去后立刻躲进阴影里。”

程澈和晏惊澜点头。老陈踩在晏惊澜的肩上,被他托起,凑到铁盖缝隙处,小心地向外张望。月光下,他的侧脸紧绷,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缓缓下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怎么样?”程澈问。

“广场上……全是人。”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几乎全镇的居民都在,围着那个笑脸雕像,手拉着手,在转圈,在唱歌,就是我们在外面听到的那个。陈永福站在雕像下面的台阶上,像是在主持什么。小美也在他旁边,抱着那个鬼娃娃。”

“他们在干什么?”晏惊澜皱眉。

“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而且……”老陈咽了口唾沫,“广场周围,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居民,手里拿着锄头、镰刀什么的,像在站岗。我们这边下水口附近虽然暂时没人,但只要一有动静,肯定会被发现。”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硬闯出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还有其他出口吗?”程澈问。

“有,但都更远,而且不一定安全。这个出口是离雕像密室入口最近的。”老陈愁眉苦脸。

三人沉默下来,只有头顶那隐约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诡异歌声,在排水道里回荡,撞击着耳膜。

晏惊澜忽然抬起头,看向铁盖缝隙透下的月光,又看了看手里装着净光石碎片的皮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程澈,”他低声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末日地铁’里,是怎么对付影子的吗?”

程澈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对。但这次,我们玩个更大的。”晏惊澜看向老陈,“老陈,这排水道,有没有哪条支线,是通向他们比较重要的地方,比如……储存‘欢乐果’或者举行‘教育’的地方?最好是木质结构多,容易着火的地方。”

老陈想了想,眼睛也渐渐睁大:“有!有条废弃的支线,以前是通到镇子边缘的谷仓,后来谷仓废弃了,但里面堆了很多陈年的干草和废木料!那条线离这里不远,拐回去走另一条岔路,大概五分钟就到!而且谷仓离居民区有点距离,但离‘欢笑堂’(原来的图书馆)不远!”

“好!”晏惊澜点头,“程澈,你水性好,带着净光石碎片和钥匙,从这里出去。我和老陈去谷仓放火。火一起,浓烟和混乱必然吸引大部分人的注意,尤其是陈永福。你趁机潜到雕像下面,用钥匙打开密室入口,进去找需要的东西,或者直接尝试用净光石接触核心。记住,动作要快,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

“不行!”程澈立刻反对,“你身上有伤,还中了孢丝,去放火太危险!我去!”

“你的任务是关键,不能有失。而且,”晏惊澜指了指自己手背,那里在净光石的微光下,暗红脉络淡得几乎看不见,“有它在,我感觉好多了。放火不需要太多近战,我和老陈配合,点了火就撤,想办法从别处绕过来和你汇合。如果……如果我没能过来,你就按计划行事,然后想办法自己离开。”

“晏惊澜!”程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眶发红,“你他妈又想一个人逞英雄是不是?在末日地铁你跳轨道,在这儿你又想自己去放火引开敌人?老子告诉你,没门!要去一起去,要死一起死!”

晏惊澜看着他激动得有些扭曲的脸,沉默了几秒。排水道里昏暗的光线下,程澈的眼神像燃烧的炭,灼热、执拗,还有一种晏惊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恐慌的愤怒。

“程澈,”晏惊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必须分头行动,这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案。我不是逞英雄,是选择最优解。你的任务同样危险,甚至更危险。雕像下可能有机关,有守卫,核心本身也可能有反击。我们是在搏命,不是争谁当英雄。你明白吗?”

程澈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抓着晏惊澜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半晌,他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缓缓松开手,低下头,声音沙哑:“……你保证,你会过来汇合。”

“我保证。”晏惊澜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以我妹妹的名字发誓。”

程澈猛地抬头,对上晏惊澜平静却无比认真的目光。他知道,对晏惊澜来说,妹妹意味着什么。这个誓言,重如千钧。

“……好。”程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净光石碎片的皮囊,塞回晏惊澜手里,“这个你带着,能压制孢丝。钥匙我拿着。等你们那边火起,我就行动。”

晏惊澜没有推辞,将皮囊小心收好。净光石的温暖气息让他精神又是一振。他看向老陈:“老陈,路线?”

“跟我来!”老陈不再犹豫,提起小灯,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晏惊澜朝程澈点了点头,转身跟上,身影很快消失在排水道的黑暗拐角。

程澈独自留在下水口下方,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墙壁,仰头看着铁盖缝隙里漏下的、冰冷的月光,听着头顶那越来越响亮的、令人作呕的集体欢唱。他握紧了手里的黄铜钥匙,指尖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

这一次,他不能失败。

为了妹妹,也为了……那个发誓会回来的家伙。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程澈的神经绷紧到极限,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忽然,一阵嘈杂的、惊慌的呼喊声,隐隐从东南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钟声!不是广场那种欢快的音乐,而是急促的、警报般的钟鸣!

“着火啦!谷仓着火啦!”

“快救火!火势很大!”

“保护母神!保护欢乐果!”

头顶广场上的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陈永福气急败坏的吼声,以及人群朝着起火方向涌去的嘈杂!

就是现在!

程澈再不迟疑,他猛地跃起,双手抓住头顶铁盖锈蚀的螺栓,双脚蹬着井壁,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顶!

“嘎吱——哐当!”

生锈的螺栓在巨力下崩断,铁盖被整个顶开,翻倒在旁边的草地上。程澈像猎豹一样窜出下水口,迅速滚入旁边的灌木丛阴影中,屏息观察。

月光下,原本人头攒动的广场此刻一片混乱。大部分居民正惊慌失措地朝着东南方向(谷仓位置)跑去,手里还拿着各种可笑的“救火工具”——花篮、果盘、甚至还有那个鲜红的花瓣篮子。陈永福站在雕像台阶上,脸色铁青,对着几个留下的居民怒吼着什么,小美紧紧抓着他的裤腿,布娃娃掉在地上。雕像周围,只剩下寥寥四五个居民还在“站岗”,但也都心不在焉地频频望向起火的方向。

机会!

程澈看准雕像基座后方——那里是视线死角。他伏低身体,贴着地面,像一道影子般,借着花坛、长椅和慌乱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着广场中央那巨大的笑脸雕像潜行而去。

夜色,火光,混乱,成了他最好的掩护。微笑小镇看似完美的“快乐”表象,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而裂口之下,是深埋的真相,和未知的危险。程澈的心跳如擂鼓,但眼神冷静如冰,手中紧握的黄铜钥匙,就是他刺向这扭曲心脏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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