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微笑小镇的广场已经布置完毕。
长桌从广场中央的巨型笑脸雕像下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至少三十米长,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边缘用金线绣着笑脸图案,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微微反光。桌上每隔一米就摆着一个银烛台,蜡烛还没点,但能闻到淡淡的蜂蜡味。
程澈和晏惊澜站在广场边缘一栋房子的阴影里,看着居民们陆续到来。他们从各条街道走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穿着整洁的衣服——男人多是衬衫长裤,女人多是连衣裙,孩子们穿着背带裤或小裙子。每个人都面带笑容,那种标准的、夸张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
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花束、果篮、包装好的礼物。走路姿势整齐划一,脚步轻盈,像在跳某种无声的舞蹈。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不住的笑声——短促,尖锐,很快被吞回去。
广场周围的房子窗户都打开了,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每扇窗户后都站着人,也在笑,看着广场,像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演出。
“这他妈的像恐怖片现场。”程澈低声说,脸上却挂着笑容——从进入小镇到现在,他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脸皮已经僵硬了。
晏惊澜也在笑,但他的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冷静地观察着一切:“四十七个居民,加上我们四十九。小孩十二个,老人八个,剩下的都是青壮年。力量对比悬殊。”
“而且他们可能不是普通人。”程澈补充,“那些笑容……太一致了,像被训练过,或者被控制着。”
“精神污染。”晏惊澜说,“情报提到精神污染指数高,可能就是这个。长时间处在必须微笑的环境里,人的精神会被扭曲,最后真的只会笑了。”
程澈想起花园里那些老人空洞的眼神。他们还在笑,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潭死水。
“所以我们得小心,不能被同化。”他说,“对了,暗号还记得吧?”
“记得。手势呢?”
程澈做了那个手势:食指中指并拢点在太阳穴,然后向外一划。晏惊澜点头,用右手拇指在左手掌心画了个圈,然后握拳。
“行了,咱们现在是全微笑小镇演技最差的两个演员。”程澈深吸一口气,“走吧,该上场了。”
两人走出阴影,踏入广场。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那些笑脸同时转向他们,五十多张咧开的嘴,一百多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程澈感觉像走进了探照灯阵列,每道目光都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还在笑,甚至笑得更灿烂了,还朝最近的一桌居民挥了挥手。居民们也挥手回应,笑容更加夸张。
“欢迎!欢迎!”
镇长陈永福的声音从广场中央传来。他从小楼里走出来,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打着领结,头发一丝不苟。他脸上的笑容很温和,很自然,但程澈注意到,他的眼神深处有一丝疲惫,或者说,压抑。
“两位客人终于来了。”陈镇长走到他们面前,伸手,“我们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
“怎么会,小镇这么漂亮,走走看看就忘了时间。”程澈和他握手,触感温热,是活人的手。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陈镇长引着他们走向主桌——就在巨型笑脸雕像下方,是唯一一张圆桌,已经摆好了五把椅子,“来,请坐。晚宴马上开始。”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前菜:精致的瓷盘里是蔬菜沙拉,生菜翠绿,小番茄鲜红,淋着透明的油醋汁。还有一篮刚烤好的面包,热气腾腾,散发着麦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程澈注意到——沙拉里的小番茄,红得刺眼。
红色食物。
他看向晏惊澜。晏惊澜也看见了,微微摇头。
“坐,坐,别客气。”陈镇长自己先坐下,然后示意程澈和晏惊澜坐他左右两边。另外两把椅子还空着。
“还有客人?”程澈问。
“还有两位,马上就到。”陈镇长神秘地笑。
话音刚落,广场边缘又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和小镇居民相似的衣服,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种笑容很僵硬,很勉强,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他们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神闪烁,不敢和人对视。
“这是李先生,王女士。”陈镇长介绍,“他们是一周前来的客人,非常喜欢我们小镇,已经决定留下了。”
李先生和王女士在空椅子上坐下,朝程澈和晏惊澜点头微笑。但程澈看见,李先生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王女士的嘴角在抽搐,像控制不住要垮掉。
“你们好。”程澈笑着说,“小镇确实很漂亮。”
“是……是啊。”李先生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说话,“很……漂亮。”
“特别……特别好。”王女士补充,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程澈和晏惊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两个“客人”状态不对,很可能是之前被困在这里的玩家,已经被“教育”得差不多了。
“好了,人齐了,开宴吧。”陈镇长拍手。
瞬间,广场上所有的蜡烛同时点燃——不是有人去点,是它们自己燃起来的,火苗跳动着,发出温暖的黄光。同时,音乐响起,是那种欢快的、轻快的圆舞曲,从广场周围的喇叭里传出来,音量恰到好处,既营造了气氛,又不影响交谈。
居民们开始用餐。刀叉碰撞的声音整齐得诡异,咀嚼时没有人张嘴,喝汤时没有人发出声音。他们一边吃一边笑,不时朝主桌投来友好的目光。
“来,尝尝沙拉。”陈镇长亲自为程澈和晏惊澜夹菜,“蔬菜都是今天早上刚从地里摘的,特别新鲜。”
程澈看着盘子里的小番茄,鲜红欲滴。他拿起叉子,叉起一片生菜,送进嘴里。生菜很脆,油醋汁酸甜,没问题。但他小心地避开了小番茄。
晏惊澜也吃了一口沙拉,同样避开了红色。
陈镇长看着他们,笑容不变:“不喜欢小番茄吗?这可是我们小镇的特产,特别甜。”
“喜欢,喜欢。”程澈笑着说,“我想留着最后吃,好东西要慢慢享受。”
“是吗?”陈镇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也对,有道理。那先尝尝面包,刚烤好的。”
程澈拿起一块面包,掰开,松软温热。他咬了一口,味道正常。但眼角余光看见,李先生和王女士正机械地吃着沙拉,连小番茄一起吃了下去。他们吃下小番茄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震,然后笑容突然变得自然了一些,眼神也更空洞了。
那东西有问题。程澈确定。
前菜用完,几个穿围裙的妇女开始上主菜。她们端着一个巨大的银盘,盘子里是烤得金黄的整鸡,表皮酥脆,油光发亮。鸡的嘴里塞着一个红色的球形水果——就是昨天晚宴上看到的“欢乐果”,但这次是完整的,没有裂开。
“这是我们小镇的招牌菜,‘笑口常开’。”陈镇长再次介绍,语气自豪,“用了秘制酱料,慢火烤了四个小时。鸡肉鲜嫩多汁,欢乐果清香解腻,绝配。”
妇女开始分菜。她先切下两个鸡腿,放在程澈和晏惊澜盘子里,然后切下鸡胸肉给李先生和王女士,最后,她用银夹子夹起那个红色的欢乐果,准备放在桌子中央的装饰盘里。
但这次,欢乐果没有裂开。它完整地躺在银盘里,红得发亮,表面光滑得像打了蜡。
“这欢乐果啊,是我们小镇的宝贝。”陈镇长说,“一年只结一次果,每次结果不超过十个。吃了能让人心情愉悦,忘掉所有烦恼。两位客人一定要尝尝。”
程澈看着盘子里油光发亮的鸡腿,又看看那个红色的欢乐果。不要吃任何红色的食物——基座上的警告在脑子里回响。
“镇长,”晏惊澜突然开口,“我对红色水果过敏,吃了会起疹子。这欢乐果,我就算了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音乐还在响,居民们还在吃,但主桌周围的气氛明显变了。陈镇长的笑容淡了一点,李先生和王女士停下刀叉,齐齐看向晏惊澜。
“过敏?”陈镇长重复,“还有这种事?”
“是,从小就这样。”晏惊澜面不改色,“只要是红色的水果,草莓、樱桃、番茄,吃了都会过敏。严重的时候会呼吸困难,可能危及生命。所以为了安全,我还是不吃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程澈差点就信了。这家伙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陈镇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哎呀,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没关系,不吃水果,吃肉总行吧?这鸡肉可是用欢乐果的汁水腌过的,也有同样的效果,但应该不会过敏。”
程澈心里一沉。鸡肉用欢乐果汁腌过?那还能吃吗?
晏惊澜依旧平静:“少量应该没问题。我尝尝。”
他切了一小块鸡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自然,表情不变。
程澈也跟着吃了一小口。鸡肉味道正常,甚至可以说很好吃,外酥里嫩,香料入味。但他吃下去后,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好像……心情变好了一点?那种面对危险的压力感减轻了一些,甚至想笑。
他立刻警醒。这肉有问题,能影响情绪。
“怎么样,好吃吧?”陈镇长笑眯眯地问。
“好吃。”程澈笑着点头,但不再吃第二口。晏惊澜也放下了刀叉。
陈镇长没再劝,转而看向李先生和王女士:“你们多吃点,看你们最近笑容都少了,得多补充点快乐。”
李先生和王女士机械地点头,大口吃肉。他们的笑容越来越自然,眼神越来越空洞,像两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主菜之后是汤。妇女们端上白色的瓷碗,里面是奶油蘑菇汤,浓稠奶白,上面撒了点黑胡椒粉。汤里没有红色,程澈稍微松了口气,喝了几口。味道不错,没有异常。
然后是甜点。
程澈的心提了起来。昨天小美提到的草莓蛋糕,刘阿姨说的草莓蛋糕,要来了。
妇女们推着餐车过来,餐车上是一个三层蛋糕,奶油雪白,每一层都点缀着鲜红的草莓。草莓很大,很新鲜,顶端翠绿,在烛光下像一颗颗红宝石。
“这是我们特制的草莓蛋糕。”陈镇长站起来,亲自介绍,“草莓是今天早上刘阿姨刚从花园摘的,最新鲜。奶油是现打的,蛋糕是现烤的。来,为两位新客人的到来,我们切蛋糕!”
居民们放下刀叉,齐齐鼓掌,笑容满面。掌声整齐得像一个人拍的。
陈镇长拿起蛋糕刀,切下第一块——是顶层的,草莓最多的一块。他放在盘子里,亲自端到程澈面前。
“程先生,这块给你。祝你在我们小镇玩得开心,笑得开心。”
盘子里的蛋糕很大,奶油上堆着三颗完整的草莓,鲜红欲滴。
程澈看着那三颗草莓,脑子里闪过基座上的字:不要吃任何红色的食物。草莓,红色的。
吃,还是不吃?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陈镇长笑着看他,居民们笑着看他,连李先生和王女士也笑着看他,虽然他们的笑容空洞。
晏惊澜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程澈明白,这是提醒:不能吃。
“镇长,”程澈抬起头,笑容灿烂,“这么漂亮的蛋糕,我舍不得吃啊。而且我最近在控制体重,甜食不敢多吃。要不这样,我尝一小口奶油,草莓留给更需要的人?”
陈镇长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变淡,是彻底僵住,像面具一样固定在脸上。他眼睛里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周围的居民也停止了鼓掌,停止了笑,所有笑脸同时凝固,面无表情地看着程澈。
广场上的音乐停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
“程先生,”陈镇长开口,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冰冷的、机械的,“在微笑小镇,拒绝主人的心意,是最大的不敬。这块蛋糕,是我亲手为你切的,代表我们全镇的心意。你必须吃。”
“必须”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程澈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看向晏惊澜,晏惊澜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刀柄上。周围,那些居民缓缓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狰狞的表情。他们的眼睛在烛光下反着诡异的光,像野兽的眼睛。
“镇长,”程澈维持着笑容,脑子飞速转动,“不是我不吃,是我真的不能吃。我对草莓也过敏,和晏先生一样。吃了会死人的。您这么热情好客,总不希望客人在晚宴上出事吧?”
“过敏?”陈镇长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在微笑小镇,没有过敏,只有快乐。吃了这块蛋糕,你就会快乐,就会笑,就会成为我们的一员。这不是很好吗?”
他端起盘子,递到程澈嘴边:“来,张嘴。吃了它,你就永远快乐了。”
程澈看着那三颗鲜红的草莓,闻到了甜腻的香气。那香气不像是草莓,更像是一种……腐烂的甜味。他胃里一阵翻腾。
“我数到三。”陈镇长说,声音冰冷,“一。”
居民们围了上来,形成包围圈。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弯曲,指甲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二。”
晏惊澜的刀已经抽出了一半。程澈的手也摸向了腰后的匕首——虽然他知道,这没用,对方人太多了。
“三——”
“等等!”
一个声音突然从广场边缘传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是那个弯腰驼背的人影,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声音沙哑:
“镇长,我有事报告。”
陈镇长皱眉:“乌鸦?你来干什么?现在不是报告的时候。”
原来他就是“乌鸦”。程澈心里一动。
“是急事。”乌鸦说,“西边教堂着火了。”
瞬间,所有居民的表情都变了。那些空洞的、狰狞的脸,突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们齐齐看向西边,果然,教堂方向的天空映着隐隐的红光。
“着火了?”陈镇长声音提高了,“怎么会着火?”
“不知道,但火势很大。”乌鸦说,“得赶紧去救火,不然整个西区都可能烧起来。”
陈镇长盯着乌鸦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对居民们挥手:“去救火!所有人都去!”
居民们像被按了开关,瞬间从狰狞状态切换到紧急状态,纷纷转身朝西边跑去。他们的动作依旧整齐,但速度快了很多,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
陈镇长也准备走,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盯着程澈和晏惊澜:“你们两个,回房间待着,不准乱跑。晚点我再找你们。”
说完,他也跟着居民朝西边跑去。
广场上瞬间空了一大半,只剩下程澈、晏惊澜、李先生、王女士,还有站在阴影里的乌鸦。
乌鸦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拉下帽子,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大约六十岁,满脸皱纹,左脸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他没有笑,表情严肃,甚至有点凶狠。
“你们,”乌鸦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跟我来。快。”
“去哪?”程澈问,没动。
“去安全的地方。”乌鸦看向西边,火光更明显了,“火是我放的,为了引开他们。但撑不了多久,他们很快会发现教堂根本没着火,只是我在墙上涂了磷粉,制造了火光。我们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离开。”
程澈和晏惊澜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信不信?
晏惊澜微微点头。现在没别的选择。
“走。”程澈说。
乌鸦转身,快步朝广场另一条路走去。程澈和晏惊澜跟上,经过李先生和王女士时,程澈看了他们一眼。两人还坐在椅子上,表情空洞,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他们已经没救了。程澈心里一沉,快步跟上乌鸦。
乌鸦带他们穿过几条小巷,专挑黑暗的地方走。他的动作很灵活,完全不像老人。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栋房子后门,乌鸦掏出钥匙开门,闪身进去。
里面是个储藏室,堆满杂物,空气里有霉味。乌鸦关上门,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这里暂时安全。”乌鸦喘着气,靠在墙上,“但只能待一会儿,他们很快会搜到这里。”
“你是谁?”晏惊澜问,手还按在刀柄上。
“我叫老陈,以前是这里的居民。”乌鸦——老陈说,“现在,我是这里唯一还清醒的人。”
“清醒?”
“对,清醒。”老陈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没有被‘教育’过,没有吃过红色食物,没有被同化。所以我还记得怎么哭,怎么生气,怎么害怕。而他们,”他指了指外面,“他们已经忘了。他们只会笑,只会服从镇长,只会把每一个外来者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程澈感觉喉咙发干:“那些红色食物……到底是什么?”
“是‘种子’。”老陈说,“欢乐果的种子。吃下去后,种子会在胃里发芽,根系顺着血管生长,最后缠绕大脑。然后,你就会变得快乐,永远快乐,永远微笑。因为你的大脑已经不是你的了,是那些根在控制你。”
程澈想起李先生和王女士空洞的眼神。原来是这样。
“那为什么你没事?”晏惊澜问。
“因为我从来不吃。”老陈说,“我一直假装吃,但偷偷吐掉。后来被发现了,他们想抓我去‘教育’,我逃了出来,躲进了教堂。教堂的地下室是唯一他们不敢去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水。”
“水?”程澈想起独眼龙的情报,“他们怕水?”
“对,怕干净的水。”老陈点头,“那些根系怕水,一碰到水就会萎缩。所以他们不敢靠近有水的地方。教堂地下室有个水井,我平时就靠那个活下来。”
“那为什么不去水井那里生活?”
“去不了。”老陈苦笑,“教堂周围被他们种满了‘欢乐果’的藤蔓,那些藤蔓会攻击人。我每次进出都要冒险。而且……”他顿了顿,“水井里的水不多了,快干了。一旦没水,我就完了。”
程澈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生路可能是水?用干净的水对付居民?
“镇长呢?”晏惊澜问,“他也不吃红色食物吗?”
“他吃,但他和普通人不一样。”老陈压低声音,“镇长是第一个被感染的,但他保留了意识。他和那些根系达成了某种……协议。他提供活人给根系寄生,根系给他控制小镇的权力。他是这个体系的掌控者,也是最危险的人。”
“我们怎么离开这里?”程澈问。
“离开?”老陈看了他们一眼,摇头,“很难。小镇被结界包围,出不去。唯一的办法是毁掉‘母体’。”
“母体?”
“就是镇中心那个笑脸雕像。”老陈说,“那不是石头,是活物。是所有根系的源头,是‘欢乐果’的母体。只要毁掉它,所有被寄生的人都会死,根系也会枯萎,结界就会消失。但……”
“但什么?”
“但母体有守卫。”老陈说,“就是那些居民。他们会拼死保护它。而且,毁掉母体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整齐,很密集,像有很多人在靠近。
“他们回来了。”老陈脸色一变,“这么快就发现了。走,去教堂地下室,那里暂时安全。”
“那这两个人呢?”程澈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司机张的感谢信,“能召唤一个帮手,但只能用一次。现在用吗?”
晏惊澜思考了几秒,摇头:“不,还没到最危险的时候。先留着。”
“走!”老陈推开储藏室后门,外面是条更窄的巷子。三人冲出去,在黑暗的小巷里狂奔。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那种整齐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居民们在追捕他们,而且数量很多。
“这边!”老陈拐进另一条巷子,但巷子尽头突然出现了几个人影——是居民,堵住了去路。
“掉头!”晏惊澜转身,但后面也被堵住了。前后都是居民,大约十几个,慢慢围上来,脸上的笑容在黑暗里格外瘴人。
“完了。”老陈声音发颤。
程澈抽出匕首,晏惊澜拔出短刀,背靠背站着。居民们围成圈,慢慢缩小包围。
“吃了蛋糕,就快乐了。”一个居民笑着说,声音甜美。
“笑了,就安全了。”另一个说。
“来,笑一个。”第三个说。
程澈握紧匕首,手心全是汗。他看向晏惊澜,晏惊澜表情冷静,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老晏,”程澈低声说,“一会儿我冲左边,你冲右边,分开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晏惊澜没回答。他盯着那些居民,突然说:“乌鸦,教堂在哪边?”
“西边,但这里过去要穿过三条街,来不及了。”老陈说。
晏惊澜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举起短刀,不是冲向居民,而是狠狠划向自己的左臂。
刀锋划过,鲜血涌出。晏惊澜闷哼一声,但没有停,用受伤的手臂在身前挥出一道血弧。血珠溅在最近的居民脸上。
那些居民突然发出尖利的惨叫,像被泼了硫酸。他们的脸开始冒烟,笑容扭曲,皮肤下的根系在扭动,想要缩回去。
“他们怕血!”程澈反应过来,“新鲜的血也是‘干净的水’!”
“对!”晏惊澜咬牙,又划了一刀,更多血涌出。他用血在身前画了个圈,居民们惊恐地后退,不敢靠近。
“走!”晏惊澜拽着程澈,朝缺口冲去。老陈紧跟其后。
三人冲出包围圈,在巷子里狂奔。身后,居民的尖叫声渐渐远去,但追兵的脚步声还在。
“你的手!”程澈边跑边看晏惊澜的左臂,伤口很深,血流不止。
“没事,先到安全的地方。”晏惊澜脸色苍白,但脚步没停。
终于,他们冲到了教堂前。教堂孤零零立在空地上,周围长满一人高的藤蔓,那些藤蔓是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蠕动。教堂的墙壁斑驳,窗户破碎,里面黑洞洞的。
“藤蔓会攻击!”老陈喊,“跟我走,有条小路!”
他带着两人绕到教堂侧面,那里藤蔓稍少一些。但刚靠近,藤蔓就像活了一样,朝他们卷来。晏惊澜用血一洒,藤蔓尖叫着缩回去。
“快!”老陈冲进一个破窗户,程澈和晏惊澜跟上。
教堂里面很黑,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一点。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股……甜甜的、腐烂的味道。
“地下室入口在圣坛后面。”老陈说,朝教堂深处跑去。
程澈扶着晏惊澜跟上。晏惊澜的手臂还在流血,必须尽快包扎。
突然,圣坛方向传来一个声音,温和的,带着笑意的: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这里。”
陈镇长从圣坛后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他身边站着十几个居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不是武器,是花,鲜红的花。
“欢迎来到微笑小镇的教堂。”陈镇长笑着说,“这里,将是你们永恒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