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旧尘山谷的雾，终年不散。

沈家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先下车的是两个梳着双环髻的丫鬟，利索地铺好脚凳、撑开油纸伞。接着是两个身着素色衣裙的侍女，一个捧着熏炉，一个捧着锦盒，垂手侍立两侧。

最后才是车帘掀开，一只纤细白腻的手探出来，指尖蔻丹鲜艳，轻轻搭在丫鬟腕上。

沈清漪下了马车。

暮色里，她一袭绯色对襟长裙，外罩织金云肩。腰封束得极紧，勒出一把盈盈可握的细腰。腰封以下，裙摆兜着浑圆饱满的臀，像一颗熟透的蜜桃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道让人挪不开眼的弧线。胸前更是丰隆可观，绯色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起伏的弧线，呼吸起伏间，那对饱满的轮廓便轻轻一颤。

引路的宫门侍从低着头，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沈清漪走得不急不慢，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她身后跟着八个人——四个贴身丫鬟，两个掌事嬷嬷，还有两个负责搬运行李和礼单的小厮。行李装了六辆马车，从四季衣裳到日常器物，一应俱全。这次来旧尘山谷，名为替父亲探路，实则是她自己要来看看——宫门，到底值不值得沈家下注。

前厅灯火通明。宫门几位公子分坐两侧，主位上是执刃，执刃下首坐着宫尚角，眉目沉静，气度端凝。而宫尚角身旁的那个少年——

沈清漪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滑过去。

宫远徵。徵宫之主，未及弱冠便执掌医毒暗器，传闻中脾气乖戾、手腕凌厉。此刻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刀，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枚暗器。手指修长，暗器在指间翻飞，银光流转。他的面容冷白如玉，眉骨高而锋利，一双眼睛像是淬了寒冰的墨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倨傲和锋利。

好看。

沈清漪在心里下了这两个字的判词，面上却纹丝不动。她迈步走进厅中，步伐从容，腰肢款摆，绯色的裙摆在烛光下流转，像一朵移动的花。身后的丫鬟们鱼贯而入，在她身后站成一排，青萝递上礼单，掌事嬷嬷奉上锦盒，有条不紊，一丝不乱。

光是从进门到落座的这一段路，排场已经摆足了三分。

她落座后，端起茶盏，低头嗅了嗅茶香，不疾不徐地开口：“执刃大人，家父让晚辈先行一步，一是替家里探探路，二来也是向宫门各位问安。等过几日家父家母到了，再与宫门正式洽谈。”

三言两语，把自己是“先遣”的身份交代清楚，又不卑不亢地把沈家的分量摆上了台面。江南沈家，盐铁起家，银矿在手，情报网遍布大半个江湖——这些不必说出口，排场已经替她说了。

宫鸿羽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旁传来一声轻哼。

“沈家？”宫远徵手里的暗器停了，斜眼看过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江南沈家，盐铁起家，富可敌国。不过——你们沈家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跑来旧尘山谷做什么？”

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挑衅，像一只竖起背毛的小兽。

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凝。宫子羽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宫尚角看了宫远徵一眼，目光淡淡，带着几分不赞同。

沈清漪却没被吓到。她抬眼看向宫远徵，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像滑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然后垂下眼，继续喝茶。

“徵公子说得对。”她抿了一口茶，语气像在聊天气，“沈家确实不缺生意做。但宫门在江湖上的地位，也不是随便哪家都能比的。家父常说，与人合作，要看对方值不值得。宫门……值得沈家走这一趟。”

说完，她放下茶盏，抬眸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目光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然后迅速移开，继续跟宫鸿羽聊正事。

从头到尾，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息。

宫远徵皱了皱眉。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话，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家大小姐怼回去。可她根本不接招——她不看他，不接他的话，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样子。

就好像他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蚊虫嗡嗡。

他把暗器重新转起来，转得比刚才更快。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沈清漪从执刃殿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青萝提着灯笼走在她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姑娘，那位徵公子，一直在看您。”

沈清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我知道。”她说。

青萝没有追问。她是沈家的丫鬟，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姑娘的事，姑娘不说，就不问。姑娘做什么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