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一同过来散心寻清净,反倒各自沉脸不语。你们啊,性子一个太冷,一个太傲,平日里怕是没少暗自较劲吧?”】
竹林间清肃余风渐渐散尽,竹叶轻摇,筛落满地柔和天光。
方才与清玄宗对峙留下的痛感余韵,还浅浅缠在两人肌理里,隐隐不散。暮云寒立在原地静默片刻,眼底藏着几分倦意。
竹舍周遭早已被清玄宗的暗探层层盯防,此地暗流汹涌,不得安宁。连日提防窥探、戒备围捕,心神终日紧绷,他只想寻一处远离纷争的僻静之地,安安稳稳躲几日清闲。
他抬眸看向身侧神色沉冷的白穆渊,语声清浅温和,不带半分波澜:
“我打算去往江南漪的闲云小筑,暂住几日,避一避风头。”
白穆渊闻言,眉峰骤然一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江南漪?”
他自是知晓这位女子。出身江南名门世家,性情温婉娴静,端庄雅致。一身修为不高,却素来不问正邪纠葛,不沾宗门权谋,独居城郊临水别院,日日煮茶烹食,养花闲居,是修真界难得一见、不染尘嚣的闲散清净人。
“嗯。”暮云寒微微颔首,眸光淡宁,“她的小院临水而建,僻静清幽,无修士往来窥探,无纷争打扰,最适合静心休养。”
白穆渊指尖不动声色地缓缓收紧。
他第一时间便生出不愿放任他独自离去的念头。
一来,二人身负无解的痛感共生之缚,暮云寒孤身在外,哪怕只是无意磕碰、稍有皮肉钝痛,自己都要凭空复刻同一份苦楚,避无可避;
二来,经过连日纠缠与数次共承伤痛,心底早已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在意,实在放心不下他一人独处。
可这些心思,他断然不会直白袒露,面上依旧摆着宿敌该有的冷硬与疏离,语气强势又理直气壮:
“我同你一道前去。”
暮云寒眸光微微一顿,轻声回绝:“不必劳烦白少主。”
“怎会不必?”白穆渊上前半步,周身淡淡的世家威压悄然散开,说辞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刻意掩去真心,“如今清玄宗的眼线遍布四方,暗中盯你不放。你性子清淡,不懂防备人心险恶,独自四处走动,稍有不慎磕碰受伤,或是遭遇暗算,我岂不是要平白无故跟着承受同等苦痛?”
他刻意将一切缘由,都归结在怕被牵连受罪之上,字字撇清私情:
“我只是看着你,防你到处乱跑惹祸、莽撞磕碰,免得连累我,并非特意迁就讨好。”
话说得别扭又生硬,处处透着不耐烦,可眼底暗藏的担忧、行动里暗藏的妥帖,早已藏不住分毫。
暮云寒静静凝望着他,心思通透,自然听得懂他口是心非的遮掩。
知晓他忌惮两人之间的痛缚牵绊,亦隐约察觉那份冷硬外表之下,藏着不自觉的照看与牵挂。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执意推辞,淡淡默许下来。
白穆渊见他应下,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不改沉色,不厌其烦地低声叮嘱:
“到了她的小院,便安分静养,不要闲来无事四处闲逛乱走。”
“不要随手触碰陌生古物、尖锐器物,避开桌角石阶,莫要无端磕碰添痛。”
“少与人闲谈交集,安稳待上几日,避开风头便够了。”
絮絮叨叨,句句管束,听着像是厌烦唠叨,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怕他受半分委屈、添半分伤痛,怕自己跟着一同煎熬。
末了,他终究还是顺着暮云寒想避世清闲的心意,语气稍稍放缓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妥协:
“罢了,你既想躲去闲居散心静养,我便陪你同往。”
“我不扰你的清净,只静静守在一旁,替你防着暗处风波,免得无端横生祸事。”
暮云寒听罢,清寂冷淡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涟漪,转瞬即逝。
本该水火不容、针锋相对的宿敌,本该各行陌路、互不牵扯的两人,如今却被一道宿命痛链牢牢捆绑,要一同奔赴闲居小院,偷几日浮生安稳。
他敛下心绪,握紧掌心朝夕不离的玄铁扇,轻声道:
“动身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错落竹影,缓步离开竹林深处,往城郊闲云小筑而去。
一路行来,风软水清,草木生香。
不多时,一座临水雅致的江南别院映入眼帘。白墙黛瓦,花木扶疏,廊下悬着风铃,风动轻响,静谧温柔,处处透着江南人家的温婉雅致。
院门虚掩,两人轻轻叩门。
片刻后,一道轻柔温婉的脚步声由内而来。
院门推开,江南漪立在门内。
一身素雅浅青襦裙,发髻温婉整齐,眉眼柔和温婉,气质娴静端庄,眉眼含笑,正是标准江南大家闺秀的模样,待人温厚,性子通透软和。
见是暮云寒,她眉眼立刻漾开温柔笑意,轻声迎上来:“云寒,你许久不曾过来,今日怎么有空登门?”
目光扫到站在一旁气场冷沉、神色不耐疏离的白穆渊,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含笑颔首:“白少主也一同来了,稀客,请进。”
两人应声入内。
小院干净雅致,石桌清案,花香袅袅,安静舒心,果然是避世静养的好去处。
江南漪待人热忱温柔,早早便吩咐下人备了点心茶食。不过片刻,她便亲手端着琳琅满目的吃食缓步而来。
软糯桂花糕、清甜莲子酥、蜜渍鲜果、精致饴糖小点,还有一壶温好的清润花茶,一一摆放在石桌之上,色泽鲜亮,香气清甜,满满一桌,丰盛又贴心。
“知道你们一路赶来劳累,我随手备了些家常小点与清茶,尝尝味道,解解乏。”她柔声笑语,眉眼温婉,举止端庄得体。
暮云寒微微颔首道谢,神色依旧清浅安静,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舒展的倦意。
一旁的白穆渊坐姿端正,面色沉冷,眉眼紧绷,周身气场疏离冷淡,明显心绪不宁。
两人各坐一侧,互不言语,气氛淡淡的僵持沉闷,连用餐饮茶都安静寡言,面色都算不上好看。
江南漪心思通透细腻,一眼便瞧出两人之间气氛古怪疏离,神色都带着郁色,全然不像寻常同来闲聚的友人。
她一边优雅从容地替两人添茶,指尖轻执茶盏,动作温柔娴静,一边轻声柔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善意的打趣与关心:
“我瞧你们两人一路过来,都安安静静不说话,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她抬眸温和看向二人,眉眼含笑,轻声细语:
“平日里少见你们一同前来,这般沉闷不语……莫非,是路上闹了别扭,生出嫌隙了?”
话音落下,她依旧不急不缓,慢悠悠摆弄桌上精致小点,口吻带着几分无伤大雅的温柔嘴碎闲谈,恰到好处,不尴尬也不逾矩:
“明明一同过来散心寻清净,反倒各自沉脸不语。你们啊,性子一个太冷,一个太傲,平日里怕是没少暗自较劲吧?”
温柔笑语,轻声提点,通透又体贴,将院内沉闷的气氛,悄然化开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