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夕花晨,剑光如练。
当最后一瓣沾染花烬之毒的花瓣在剑风中消散,四淮城上空的阴霾似乎也随之淡去几分。
“我们也走吧。”苏昌河看着宋燕回师徒离去的背影,转身对众人说道。
苏鸢靠着白鹤淮,气色虽仍显苍白,却已精神不少,闻言点头笑道:“有小神医的灵丹妙药,我已无大碍了。”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本已气绝的剑无敌竟猛地暴起,一剑挥出,剑气森寒!
“小心!”
苏昌河厉喝声起,身形已如鬼魅暴射而出!几乎同时,苏暮雨与苏喆也动了!
苏昌河、苏暮雨、苏喆三人反应极快,瞬间形成三角合围之势,将剑无敌困在中央。
苏鸢脸色微变,迅速拉着白鹤淮向后退去。
“这家伙中了你俩致命一剑不可能还活着!”苏昌河紧盯着剑无敌诡异的动作,声音里满是疑惑。
苏暮雨长剑横于身前,语气凝重:“不知疼痛,不知畏惧,只有杀心,这不是走火入魔可以解释的。”
“难道是……”白鹤淮望着剑无敌那熟悉的僵直姿态和空洞眼神,若有所思。
“阿鹤,你知道这是什么?”苏鸢已拉着白鹤淮退到安全距离,却仍未松开手。
白鹤淮深吸一口气,快速解释道:“是西楚所传药人之术,能让死人重新站起来作战,当年西楚和北离两军交战,西楚便靠着这药人之术强行拖延了许久。此法有违天道,但因为实在太过于奇异,所以西楚儒仙也不舍得将其毁去,就传给了我们药王谷,希望我们药王谷可以在其中寻觅到一些转邪为正的机会。”
“此术原来被你们药王谷拿走了,那你们做到了吗?”苏昌河扬声问,避开一记重劈。
“做不到。”白鹤淮苦涩摇头“。此法之邪异,就连辛百草都无法窥其全貌。但我还有一个师侄,也就是辛百草的小师妹,名叫夜鸦。她因为丈夫早亡,所以对这能起死回生的邪法极其热衷看,终日研究这药人之术。后来她叛离了药王谷并也带走了这本秘籍。是世间唯一会此法之人!”
苏暮雨寻隙后撤,落在二女附近,转头看向白鹤淮,问出关键:“如何破解?”
“十三回望!”白鹤淮眸光一凝,扬手间数枚金针疾射而出,精准刺入剑无敌周身十三处隐秘穴位!
针入体,剑无敌狂暴的动作骤然一滞,仿佛被无形丝线牵住关节,僵在原地。
“他刚成药人,浊血流转不顺,我制住了他,苏暮雨一剑搅碎他的心脏。”
苏暮雨毫不犹豫,身形如电掠出,细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剑无敌心口!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异变再生!
剑无敌那双暗红眼眸猛地转动,被金针禁锢的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猛地一挣,数枚原本刺在他身上的金针竟被这股蛮力硬生生逼出。
“阿鸢小心!”
“女儿!”
苏昌河与苏喆的惊呼同时炸响!
一切发生得太快。苏鸢只觉眼前金光一闪,下意识想侧身闪避,却因体弱慢了半拍。电光石火间,一道红色身影已挡在她身前!
“噗。”
细微的入肉声。
白鹤淮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那枚金针正正钉在她左肩下方,针尾犹自微颤。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阿鹤!”苏鸢骇然失色,慌忙上前扶住瘫软下去的白鹤淮。白鹤淮的手冰凉,指尖微微抽搐。
苏暮雨一剑已狠狠刺入剑无敌心脏,手腕发力一绞!剑无敌身体剧烈一颤,暗红色眼眸彻底黯淡,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苏暮雨抽剑转身,身形一闪已至白鹤淮身边,素来平静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急迫:“怎么回事?”
“怪我……都怪我……”苏鸢扶着白鹤淮,声音发颤,另一只手已飞快地搭上白鹤淮腕脉。指下脉搏紊乱急促,带着一种邪异的滞涩感。
她看向那枚金针,针尖处隐约可见一丝诡异的青黑之色。“那针……那针原本是冲着我来的。是阿鹤……阿鹤推开了我……”
“他的毒血……已经进入了我的体内。”白鹤淮靠在苏鸢怀里,声音低弱,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仍强撑着冷静分析,“很麻烦……苏暮雨,我腰间玉瓶……里面的药丸……”
苏暮雨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从白鹤淮腰间取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小心喂入她口中。
“服下这个就没事了?”苏暮雨紧紧盯着她,眼中忧色难掩。
白鹤淮咽下药丸,缓了口气,苦笑道:“药人之毒,哪有那么简单。”
她抬眼看向焦急的苏喆,声音微弱却清晰,“老爹,你立刻传信给南安城,让朝颜放飞院子里的鸽子,那鸽子会自己飞回药王谷,辛百草若看到那信鸽便立刻来南安城找我。只有他能救我。”
“好好好!爹这就去!女儿你撑住!”苏喆连连点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就要去寻传递消息的渠道。
“是我不好……”苏鸢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哽咽,她低头看着白鹤淮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又看向那枚毒针,指尖冰凉,“若不是我反应太慢,若不是我……”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暮雨打断她的自责,一把将白鹤淮小心抱起,动作轻柔却迅捷,“我们立刻赶回南安城!”
几人再无耽搁,迅速动身。苏昌河护在苏鸢身侧,见她脚步有些虚浮,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阿鸢。”苏昌河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小神医一定会没事的,你要相信她。”
苏鸢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都怪我太弱了。若是我能避开,若是我也有武功……阿鹤就不会……”一滴温热的液体终究没能忍住,顺着她脸颊滑落,滴在苏昌河的手背上。
苏昌河脚步微顿。他没有再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松开扶着她的手,转而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
然后,他重新握紧她的手,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继续前行。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2.
苏昌河亲自执鞭驱车,将马车赶得又快又稳。苏鸢坚持坐在他身侧的车辕上,目光焦灼地望着前方的道路。
“昌河,再快些吧!”她忍不住催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裙裾,指节微微发白。
街道旁,刚刚“提点”完大皇子萧永的儒剑仙谢宣与雪月剑仙李寒衣,恰好目睹马车疾驰而过。
“苏昌河?他身边那位姑娘倒是面生。”李寒衣望着远去的车影,微微蹙眉。
马车内的苏昌河与苏鸢自然也看见了路旁的两位剑仙,但此刻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停车寒暄,只余一道烟尘。
“看到剑仙都不停下来说几句话,看来他们遇到了大麻烦。”谢宣若有所思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车厢内,光线略显昏暗。白鹤淮虚弱地靠在苏暮雨肩上,气息微弱。
“接下来,我会睡着,可能接连十几日都会醒不过来,你们不要担心。等我们到了南安城,我那师侄赶到一切都会没事的。”她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因体力不支而显得格外艰难。
“好,你放心。”苏暮雨点头,手臂稳当地支撑着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白鹤淮闭了闭眼,积蓄了一点力气,才又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但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我就会变成药人。”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我变得很丑之前,你一剑杀了我。”白鹤淮的声音轻若蚊蚋,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清醒。
“呸呸呸!阿鹤,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苏鸢掀开车帘钻进车内,正好听到最后几句,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跪坐在白鹤淮身边,抓起她冰凉的手,语气急切而坚定,“你不会变成药人的!我发誓,拼尽一切,也会让你撑到药王赶来!阿鹤,你信我!”
她拿银针稳了稳白鹤淮的脉搏。
白鹤淮勉强睁开眼睛,看着苏鸢泛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脸,心中微软。她极轻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凡事…总有万一。”
“没有万一!”苏鸢用力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说不会就不会!你白鹤淮会长命百岁,你可是我在暗河外第一个朋友。”她哽咽了一下,没说下去,转而迅速取出随身银针,“我先帮你稳住心脉,延缓毒性蔓延!”
白鹤淮看着她专注而焦急的侧脸,没有再反驳,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几乎消散在车轮滚动声中:“好好好,不会的,我白鹤淮会长命百岁,阿鸢你放心好了。叫我休息一下好吗?”
说完,她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彻底陷入昏睡,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
苏鸢收回针,小心翼翼地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然后静静坐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守着。
苏暮雨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也守在身边。
车辕上,苏昌河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内凝重的气氛,手中马鞭挥得更急。风声呼啸,马车向着南安城,向着那一线生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