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一片死寂。

她不是不害怕，李乾坤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疯子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她也清楚，如果现在退让，陈浩南必死无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然后点开刚刚收到的新信息。

是李伯发来的，言简意赅：「小姐，已确认，山鸡，大天二，巢皮，包皮，四人今早搭乘第一班船返回香港，巢皮腿部枪伤已紧急处理，无生命危险，四人目前均在铜锣湾B哥处。」

林妤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至少陈浩南的兄弟们没事，B哥会安顿好他们，也会处理后续的事，至于丧彪的死，以及澳门这场混战的影响，那是蒋天生和洪兴高层要头疼的问题了。

她收起手机，正要回卧室，脚步却顿住了。

刚才那通电话她虽然在客厅，但卧室的门没关严，陈浩南会不会听到了一些？

林妤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陈浩南靠在床头，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林妤瑶注意到，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握拳，呼吸的节奏也不像熟睡的人那样平稳。

他在装睡。

或者说他听到了什么，但不知该如何面对，所以选择装睡。

林妤瑶走到床边，轻声开口：“陈浩南。”

陈浩南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躲闪：“瑶姐。”

“你的兄弟们没事了。”林妤瑶说，“他们今早坐船回香港了，巢皮的伤也处理了，没有生命危险，B哥在照顾他们。”

陈浩南明显松了口气“谢谢瑶姐。”

“不用谢我。”林妤瑶摇头，“你现在需要静养，我们回香港吧。”

陈浩南点头：“好。”

“你能走吗？”林妤瑶问，“伤口还疼不疼？”

“能走。”陈浩南说着就要起身，但刚一动，背上和手臂的伤口就被牵动，疼得他脸色一白。

“别逞强。”林妤瑶按住他，“我扶你。”

林妤瑶走到床边，小心地扶起陈浩南，他的身体很沉，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她帮陈浩南穿好外套，是她让李伯带来的干净衣服，又蹲下身，帮他穿好鞋子。

陈浩南低头看着她，这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女人，此刻正蹲在他面前帮他系鞋带。

他一直怕吓到她，怕她推开他，怕这好不容易拉近的一点点距离，又变回原来遥不可及的样子。

“好了。”林妤瑶站起身，对上陈浩南复杂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能走吗？”

陈浩南连忙说，“我能走。”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虽然每一步都牵动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没用。

林妤瑶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客厅到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们走了好几分钟，出门进电梯，下楼，每一步陈浩南都走得很艰难，但他一声不吭。

林妤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知道他疼，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扶着他的手臂更用力了些。

车子已经等在楼下，李伯看到他们，连忙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林妤瑶扶着陈浩南坐进去，自己从另一侧上车。

“去码头。”林妤瑶对李伯说。

“是，小姐。”

车子启动，后座上，陈浩南靠着车窗，脸色苍白，闭着眼，似乎在忍受疼痛。

“忍一忍，很快就到码头了。”林妤瑶说，“上了船你可以躺着休息。”

“瑶姐，”陈浩南开口，“刚才的电话……我听到了一些。”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陈浩南说，“门没关严，声音传进来了。”

“听到多少？”林妤瑶问。

“不多。”陈浩南说，“但听到你说要保我……”

“瑶姐，你不该为了我跟靓坤翻脸的，他是你……”

“他是什么不重要。”林妤瑶打断他，“重要的是我做人的原则，你是洪兴的人，现在也算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你被同门陷害，见死不救。”

朋友。

陈浩南心里涌起一丝苦涩，但很快又释然了。

至少她现在把他当朋友，而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谢谢。”他再次说。

车子在码头停下，林妤瑶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快艇，不是普通的客轮，是私人的，更安全，她扶着陈浩南上船，让他在船舱的沙发上躺下，又让司机拿来毯子和枕头。

陈浩南因为失血和疼痛，渐渐睡了过去，林妤瑶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心里一片混乱。

船到香港码头时已经是下午了，林妤瑶轻轻摇醒陈浩南：“到了。”

陈浩南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很快清醒过来，他撑着坐起身。

“我送你去医院。”林妤瑶说。

“不用。”陈浩南摇头，“我想回家。”

“你伤成这样，一个人怎么行？”林妤瑶皱眉。

“我能照顾自己。”陈浩南说，“而且我不想去医院，太招摇，靓坤知道我受伤，如果我去医院，他可能会……”

他没说完，但林妤瑶懂了。

李乾坤如果知道陈浩南在医院，很可能会派人补刀，而且医院人多眼杂，防不胜防。

“那去我那里。”林妤瑶说。

陈浩南愣了一下，摇头：“更不行，瑶姐，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不能再给你添麻烦，而且如果靓坤知道我在你那里，对你更不利。”

林妤瑶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那你一个人怎么办？”她问，“你连走路都困难，怎么吃饭？怎么换药？怎么去卫生间？”

“山鸡他们会来照顾我。”陈浩南说。

“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你。”林妤瑶说，“而且巢皮也受了伤，需要人照顾。”

陈浩南沉默了。

“这样吧，”林妤瑶最终说，“我送你回家，这几天我会抽空去照顾你，等你伤好一点，能自己走动了，我就不管了。”

陈浩南想拒绝，但看着林妤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私心里，其实想她来。

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天。

“谢谢瑶姐。”他最终说。

以前陈浩南跟奶奶一起住在九龙蓝田邨13座13楼，现在陈浩南住在香港岛铜锣湾，湾仔道193–221A号，某旧唐楼15楼。

楼道狭窄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由于没有电梯，林妤瑶只好扶着陈浩南，一步一步爬上15楼。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陈浩南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试了几次都没能插进锁孔。

“我来。”林妤瑶接过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无独立厨房，是客厅一角的开放式厨位，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阳台在客厅尽头，窄长，用来晾衣服和堆杂物，陈设简单但整洁，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卧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几本书和杂志。

典型的单身男人的住处。

林妤瑶扶着陈浩南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卧室拿来枕头和毯子，让他靠得舒服些。

“你奶奶那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问，“要不要通知？她年纪大了，我怕她担心。”

陈浩南摇头：“不用，我奶奶在慈云山，离得远，平时我也不常回去，她不知道我受伤的事，而且她身体不好，知道了只会更担心。”

林妤瑶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只有几瓶啤酒和几包泡面，橱柜里有些米和挂面，调味料倒是齐全。

“你休息一下，我去买点东西。”林妤瑶说。

“瑶姐，不用麻烦……”

“不麻烦。”林妤瑶打断他，“你伤成这样，总不能天天吃泡面，我去买点菜，熬点汤，对伤口恢复有好处。”

林妤瑶说完，不等陈浩南反对，拿起包就出了门。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