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病房的夜色格外沉静,只剩下仪器轻微嗡鸣,还有吊瓶药液一滴一滴坠落的细碎声响。
窗外夜风凛冽,拍打玻璃,室内暖气烘得人昏沉慵懒。
乔倾诺半靠在床头,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淌入身体,烧意退了大半,脑袋却依旧晕软乏力。身上还裹着那件深色风衣,布料带着清冽干净的冷香,不是世俗香水味,是常年手术室消毒水混着淡淡雪松的气息,莫名让人安稳。
乔嘉禾还要轮值夜班,没法一直守着,替她掖好被角反复叮嘱:
乔嘉禾滴速别自己乱调,渴了床头有温水,有事直接按铃喊护士,我隔半小时就过来一趟。
乔倾诺哥,你去忙吧,我没事的。
乔倾诺声音还有点哑,乖巧点头。
病房门轻轻合上,只剩她一人独处。
孤寂漫上来,睡意却迟迟不来,她盯着吊瓶液面一点点下降,思绪乱糟糟飘远——
白天避之不及的重逢、车里难堪的同程、宋宸墨那句克制又认真的解释,还有那件落在肩头带着余温的风衣,全都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她明明还揣着旧误会,明明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来,偏偏脆弱时刻,次次绕不开他。
夜里十一点,病区大半灯光熄灭,只剩廊灯留着微光。
乔倾诺迷迷糊糊浅眠,指尖忽然传来一阵酸胀凉意,输液手被冻得发僵,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秋冬血管本就细,夜里室温走低,手背冰冰凉凉,格外难受。
她懒得按铃,只想忍一忍熬到的换瓶,闭着眼抿唇硬扛。
没片刻,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病人。
乔倾诺以为是哥哥折返,没睁眼,直到一道清沉男声低低响起:
宋宸墨输液手露在外面,容易回血、加重发冷。
是宋宸墨。
她心头猛地一跳,倏然睁眼,眼底带着未醒的懵怔,下意识把手往被子里缩。
他怎么会过来?
宋宸墨手里拿着一只温热恒温输液暖贴,身上白大褂领口扣得规整,褪去白日工作的凌厉,多了几分夜间柔和。他站在两步外,恪守分寸,没有贸然靠近,语气是纯粹的医生看护口吻:
宋宸墨夜班巡房路过,看见这间灯还亮着。手背循环差,久冻会淤肿。
不等她推脱,他已经拆开暖贴外包装,隔着空气保持礼貌距离,轻声征询:
宋宸墨我帮你贴在输液管外侧,不碰你手,可以吗?
乔倾诺僵住,一时不知该拒绝还是应答。
理智告诉她该划清界限,别再有牵扯,可身体酸软无力,指尖冻得发麻,实在扛不住寒意。沉默几秒,她只好轻轻颔首,声音细若蚊蚋:
乔倾诺……麻烦宋医生。
得到应允,宋宸墨才缓步走近,动作轻稳利落。
指尖只碰输液管壁,绝不触碰到她皮肤,将暖贴贴牢,调整位置让暖意顺着药液一路温下来,细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做完这些,他又伸手调低一点滴速,目光扫过监护体征,确认平稳无误。
宋宸墨慢滴一点,肠胃不容易反胃,烧退得更稳。
他全程坦然自然,没有多余暧昧行为,只尽医者本分,顺带照看哥哥的妹妹。
反倒衬得乔倾诺之前的躲闪、介意、拉黑,都显得有些小题大做。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道谢:
乔倾诺谢谢。
病房再度安静,药液暖融融流进身体,手背上的寒意一点点散去,连胸口闷咳都舒缓不少。
宋宸墨没有多留,怕自己逗留太久让她不自在,只淡淡嘱咐:
宋宸墨安心睡,夜里有值班护士,乔嘉禾也会常来,不会没人照看。
说完转身,脚步轻缓带门,悄无声息离开。
身影消失在廊灯微光里,不留多余牵绊。
乔倾诺望着合上的房门,心头乱糟糟泛起细碎涟漪。
他明明被她无端拉黑、次次误会抵触,却依旧公事公办、温和有度,夜里还特意过来帮她暖输液管,妥帖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反观自己,仅凭片面画面就定人对错,固执隔绝一切解释,是不是……真的太过武断了?
旧误会裂开细小纹路,悄悄动摇。
后半夜她睡得安稳许多,暖贴持续散着温度,风衣裹着周身,吊瓶滴答声成了催眠白噪音。
中途乔嘉禾来过两回,见她呼吸平稳、脸色好转,输液一切正常,也就放下心,轻手轻脚离开继续忙夜班。
天蒙蒙亮时,吊瓶终于滴空,护士准时过来拔针按压。
烧彻底退去,浑身酸软感消散大半,喉咙也舒服不少。
乔倾诺坐起身,看着肩头那件深色风衣,指尖轻轻抚过衣料纹路。
一夜无声照看,没有刻意讨好,没有逾界言语,只用最本分温柔的细节,落在她最难挨的病夜里。
她心里不得不承认:
好像从这场小病、这夜点滴开始,那份死死堵着的误会高墙,已经悄悄松了一块砖。
只是碍于从前的执拗和面子,她还不愿坦然承认而已。
(余下光景,慢慢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