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对峙
从树林回来之后,齐雨澜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床边,盯着地板,像一尊雕塑。白落星坐在另一张床上,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墙上空调运转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飞。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对面房间的灯亮着,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偶尔传来一阵笑声。那些笑声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齐雨澜的脑子里一直在转。林妙可的话像录音一样,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主动申请转班。第二,我把你们的聊天记录发到学校群里。”
两个选择,每一个都是死路。转班,意味着离开白落星。不转班,意味着他们的聊天记录会被所有人看到——那些“我在等你”“嗯。我在”“你对我跟对别人一样吗”——全部公开,被全班、全年级、甚至全校的人围观。
他想起小时候被妈妈带去参加亲戚婚礼,司仪问新郎“你愿意吗”,新郎说“我愿意”。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愿意”,现在他懂了。愿意就是把自己交出去,心甘情愿地交出去,不留退路。他把自己交给白落星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那些聊天记录被公开,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秘密没有了,是最后的遮羞布没有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对白落星说了什么,白落星对他说了什么。那些原本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东西,会变成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白落星。”他开口了,声音很哑。
“嗯。”
“她说给我三天时间。”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落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齐雨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威胁的人。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一点都不慌?他真的不在乎那些聊天记录被公开吗?还是他觉得公开了也无所谓?
“你听我说,”白落星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不会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发了对她没有好处。”白落星的目光没有移开,“她想要的不是毁了你,是想控制你。如果把聊天记录发出去,你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她反而拿不住你了。她不会做这种蠢事。”
齐雨澜听着这些话,觉得有道理,但心里的恐惧没有减少分毫。因为就算林妙可不发,她也已经有了这个把柄。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拿出来。这种被捏住咽喉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可是如果她真的发了呢?”齐雨澜问。
白落星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让她发。”
“怎么不让?”
白落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齐雨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白落星离他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远。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轮廓,看不清里面。
“白落星,”齐雨澜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落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齐雨澜,窗外不知道谁放了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清歌词,只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调子,像在叹气。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白落星终于开口了。
齐雨澜的心沉了一下。他不想听这种话。他想听白落星说“没有”,说“我什么都告诉你”,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但白落星说的是“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这句话像一堵墙,竖在他们中间,不高,但翻不过去。
“好吧,”齐雨澜低下头,“那我不问了。”
他没有再说话。他躺到床上,侧过身,面对着墙。墙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块很小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像一个缩成一团的影子。他盯着那块污渍,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身后的床响了一下,白落星也躺下了。
灯关了。
黑暗中,齐雨澜听到白落星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不知道白落星睡着了没有,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他睁着眼睛,在一片漆黑中看着那堵白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三天。他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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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齐雨澜是被李安——不,是被张扬的敲门声吵醒的。
“起床了起床了!吃早饭了!再不起来包子都被抢光了!”
齐雨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大亮了。他转过头,看到白落星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有睡过人一样。
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白落星呢?”他问门口还在敲门的张扬。
“啊?不知道啊,我过来的时候门就开着一条缝,他没在里面吗?”
齐雨澜坐起来,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发了条消息过去:“你在哪?”过了几分钟,白落星回了:“院子里。”
齐雨澜快速洗漱完,跑下楼。院子里,白落星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齐雨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齐雨澜问。
“睡不着。”
齐雨澜看着他,发现白落星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原来他也睡不着。这个发现让齐雨澜心里好受了一点,不是因为他幸灾乐祸,而是因为他发现白落星也在乎。白落星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说。
“吃早饭了吗?”齐雨澜问。
“没有。”
“那走吧,张扬说包子快被抢光了。”
白落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齐雨澜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但那一点点的弧度,让他心里的雾散开了一些。
他们一起走向食堂。路上,白落星忽然说了一句:“我会解决的。”
齐雨澜愣了一下:“解决什么?”
“林妙可的事。”
“怎么解决?”
白落星没有回答,加快脚步往前走。齐雨澜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一个谜。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只是告诉你“我会解决的”,好像这四个字就是万能钥匙,什么锁都能打开。
齐雨澜想追上去再问,但看到白落星走路的节奏——那么快,那么急,像是在赶着去哪里——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他不说就不说吧。至少他说了“会解决”。至少他没有说“不关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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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时候,他们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齐雨澜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碗粥,觉得胃里有了点东西,整个人也暖和了一些。白落星吃得很少,只喝了几口粥,就把碗放下了。
“你就吃这么点?”齐雨澜问。
“不饿。”
“你昨天晚上也没吃。”
白落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齐雨澜忽然意识到,白落星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他不饿吗?还是吃不下?他想起白落星说过“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忽然觉得,白落星不想说的事,可能比他能想象的要多得多。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齐雨澜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林妙可站在门口,正往他们这个方向看。
她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齐雨澜跟她的目光对上了一秒,然后她转身走了。那个转身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说——你不用急,我有的是时间。
齐雨澜握着勺子的手收紧了。
白落星好像注意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然后转回来。
“她来过了?”他问。
“嗯。”
“说什么了吗?”
“没有。就看了我一眼。”
白落星没有再问。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开始吃。齐雨澜看着他很正常地吃东西,很平静地咀嚼,忽然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被人威胁了,还能吃得下东西?
“白落星,你不害怕吗?”齐雨澜问。
白落星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说:“怕有什么用?”
齐雨澜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是啊,怕有什么用?害怕不会让林妙可取消威胁,不会让聊天记录消失,不会让三天变成三十天。害怕除了让他更难受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他知道这些道理,但知道归知道,做到是另一回事。
“我做不到像你那样,”齐雨澜说,“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表现出来。”
白落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我,不用像我那样。”
“那我要怎样?”
“做你自己就行了。”
齐雨澜苦笑了一下。做自己?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是那个从小听话的齐雨澜?是那个在所有人面前笑嘻嘻的齐雨澜?是那个敢跟父母说“我不喜欢林妙可”的齐雨澜?还是现在这个缩在角落里、被一个女生的威胁吓得睡不着觉的齐雨澜?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自己,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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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活动是徒步。
导游说要去一个叫“翡翠潭”的地方,来回大概三个小时。齐雨澜不太想去,但所有人都在集合了,他也不好一个人留在民宿。他跟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走路,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白落星走在前面,跟张扬在一起。张扬一路上都在说话,白落星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听。齐雨澜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嫉妒还是羡慕,或者两者都有。张扬可以很自然地跟白落星说话,不用想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怕说错话。他就不行。他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想半天,怕太近了让人误会,怕太远了让人寒心。
走到一半的时候,苏景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走到了齐雨澜旁边。
齐雨澜心里叹了口气。他不想跟苏景深说话,一点都不想。这个人每次找他都没好事。
“齐雨澜,你脸色不太好,”苏景深说,“昨晚没睡好?”
“睡了。”
“骗人。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齐雨澜没接话。苏景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林妙可昨天找你了?”
齐雨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们从小树林出来,”苏景深说,“你脸色发白,她倒是一脸没事人的样子。她跟你说什么了?”
齐雨澜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告诉他,不要相信他。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他能帮你?你知道你不能,但你太累了,一个人扛不住了。
“没什么。”他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苏景深笑了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很温和,但齐雨澜觉得有点冷,“她威胁你了,对吧?”
齐雨澜没有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我猜就是这样,”苏景深叹了口气,“林妙可不是好惹的人。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第一次被人拒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景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齐雨澜。路上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停下来。苏景深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我想说,你应该离白落星远一点。”
齐雨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了。林妙可说过,他爸爸说过,现在苏景深也在说。所有人都在让他离白落星远一点。好像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白落星,好像只要他离开白落星,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为什么?”齐雨澜问,“你为什么也这么说?”
“因为我是为你好。”苏景深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齐雨澜,白落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他家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他爸爸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他为什么从来不提他家里人,你想过吗?”
齐雨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妈妈是星光资本的副总裁,他爸爸没有工作,”苏景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靠他妈妈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那个家是他妈妈说了算,他妈妈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你想想,他妈妈会同意他跟一个家里破产的人在一起吗?”
齐雨澜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爸爸撤资的事,你真相信他不知情?”苏景深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齐雨澜,你太天真了。白落星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是有目的的。他接近你,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够了。”齐雨澜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的是事实,你可以不听,但你不能假装不知道。”苏景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齐雨澜,你好好想想吧。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走了。齐雨澜站在原地,身边的人像水流一样从他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刷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圆,最后什么都不剩。
他抬起头,看到白落星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正看着他。白落星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齐雨澜不知道白落星有没有听到苏景深的话,听到了多少。但他看到白落星朝他走过来了,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白落星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走吧,”白落星说,“掉队了。”
齐雨澜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落星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走。”
齐雨澜被白落星拉着往前走。手腕上那个地方很暖,暖得他眼眶发酸。他不知道白落星为什么要拉他,也许只是怕他掉队,也许是在告诉他——别听他们的,我在这里。
齐雨澜低下头,看着白落星的手握着自己的手腕。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他忽然想反手握回去,但他没有。他只是让白落星拉着,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
身后,苏景深站在路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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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对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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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回顾
要素 内容
字数 约3400字
主要情节 秋游第二天,白落星说“她不会发的”;苏景深挑拨离间,说白落星接近齐雨澜是有目的的;白落星拉住齐雨澜的手腕说“走”;苏景深发了一条消息(给谁?)
“刀”点 白落星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苏景深说“白落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齐雨澜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刷;他“想反手握回去但没有”
新增悬念 苏景深把消息发给了谁?林妙可?还是白落星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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