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排练

张奕然站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中年男人还像他进店时那样坐在琴凳上只不过他已经开始弹另一首曲子，旋律比刚才那首轻快一些，像是点着脚尖在走路。

“好。“张奕然想了想说。

然后推开门走进傍晚的暮色里，街道两侧的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连成了一条弯曲的线延伸向远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的指尖微微发红，是刚才在琴键上碾出来的。他把十指张开又合拢，感受到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像是身体里某一个平时被忽视的角落被人轻轻地拍了拍。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摸黑开了灯，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和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

他推门进了自己的宿舍，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下来，窗外远处的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像一张倒扣的渔网铺在黑色的天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王橹杰好几个小时前发的一条消息：“我明天回来。”

张奕然看着那四个字，过了几秒才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他没有回什么，因为好像也不需要回什么，明天在一号排练室见到面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可以当面说。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只手在黑白色的琴键上按下去的样子，白键在记忆中反着一点细碎的光，按下去的时候发出清亮而延绵的声音。

那声音陪着他慢慢地沉进了睡意里。

早晨七点，长江国际十八楼的走廊里开始有了动静。

公司安排的宿舍离长江国际不算太近，也有从家里往公司赶的大家就这样不约而同的掐点来到打卡点，十八楼打打卡点顿时热闹了起来。

张桂源算是提前到的，等大家手忙脚乱的打卡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早饭从公司的另一头走了出来，他看见走廊另一头的张函瑞也正好推门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张函瑞朝他点了一下头，张桂源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一前一后往教室的方向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左奇函的声音从后面传上来，在走廊里荡了几个来回：“桂源——函瑞——早上好——“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唱一句被跑调的歌词。

张桂源嘴角动了一下，张函瑞没有笑，但脚步快了一些。

教室里，王橹杰已经站在那里了，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他看到张函瑞下来，递了一杯过去，张函瑞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王橹杰的手指，豆浆是热的，杯身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张函瑞说。

王橹杰说。

魏子宸推门走进大厅的时候，官俊臣正站在前台旁边跟李老师在说什么。魏子宸走过去的时候官俊臣刚好说完话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早。“魏子宸说。

“早。“官俊臣说。

教室又有人推门进来，是杨博文和左奇函，两个人前后脚走进来，左奇函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含糊地朝大家举了举手算是打了招呼，杨博文在他后面一步，手里拿着纸巾，看不下去似的伸手把左奇函嘴角的碎渣擦了一下。

陈浚铭从电梯口跑来，一个箭步冲到人群中间，差点撞上张奕然，“走走走，去教室！“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一圈回音。

陈思罕跟在后面走下来，走得不快，但嘴角是往上翘着的。

李老师站在前台后面，手里还是端着一杯冰美式，看着这群挤在大厅里的少年，没有说什么催促的话，只是朝一号排练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然后所有人都动了，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混成一片，轮子声没有了，今天没有人带行李箱，只有脚步，轻的重的快的慢的，交叠在一起。

走廊尽头，一号排练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亮着，白得几乎刺眼。镜子擦得很干净，木地板被拖过了，带着一点潮气，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一个接一个的，脚步声涌进门里，在空旷的排练室里扩散开来，又被墙壁和镜子挡回来，汇成一阵温暖的声响。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落在那些正在放下水杯、拉伸肩膀、互相打招呼的少年们的脚边。

今天是排练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