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尽。带着热气的微风穿过半开的窗，轻轻拂过少女垂在肩侧的发丝，却怎么也带不走她眼角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湿意。

陈一就这么呆呆地站在自己生活了十七年的房间里。阳光从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枝桠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散落在地板上那些敞着口的纸箱之间。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凌乱的杂物，被那片光影勾住了似的，怎么也收不回来。

“壹壹呀，还愣在那里干嘛，快点收拾好东西我们就走了。”

说话的是陈一的母亲——陈静。

少女听见了，却没有动。她只是慢慢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动作轻得像是不想惊动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要和这屋里的空气融在一起了，慢慢地蒸发掉，然后安安静静地消失。

陈一好像一直是这样，那么透明，那么轻。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陈一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了婚，这些年她一直跟着母亲过。陈静是个很好的妈妈——她会在陈一发烧的夜里守到天亮，也会像青春期少女的闺蜜一样，试探着问她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只是陈一每次都笑笑，什么也不说。她不是不想说，只是那些话到了嘴边，总觉得也没什么好讲的。

陈一透过窗户望下去，看见母亲和继父正站在楼下的搬家车旁边。两个人一个指挥着工人搬东西，一个递水递纸巾，说说笑笑的。陈一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她能从母亲微微侧头的姿态里，读出一种她很少见过的轻松。

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那些年加过的班、熬过的夜、偷偷抹过的眼泪，陈一都看在眼里。现在妈妈终于能笑了，笑得那么自然，那就够了。

没过多久陈一也下了楼。她走到母亲身边，步子不快不慢，然后转向站在一旁的继父，轻声叫了句：

陈一“张叔叔好。”

“哎呀，壹壹好。”张建业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最近又变漂亮啦，看叔叔给你买了个什么——”

他话音未落，便像变魔术似的从身后变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到陈一面前，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是法国知名设计师专门给壹壹设计的项链哦，你戴上肯定很衬你。”

陈一摇了摇头，把盒子轻轻推回去。

陈一“谢谢叔叔，但是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陈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欣慰。她拉了拉女儿的手，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坚持：“拿着吧壹壹，快谢谢你张叔叔。”

陈一看了母亲一眼，知道再说下去反倒让气氛尴尬，便点了点头，把盒子收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张建业身后传来。

陈一循声望去，还没看清人，先被那声音攫住了注意力——低缓、干净，像夏天傍晚吹过湖面的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凉意。

她心里暗笑自己：真是看书看傻了，听个声音都能走神。

陈静之前就见过张建业的儿子，回来之后在她面前夸过好几次，说那孩子稳重、懂事，看着就让人放心。此刻她满脸笑意地把陈一往那个方向轻轻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热切：“壹壹呀，这是你的哥哥——张真源，以后我们是要一起生活的。”

张建业也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郑重。

陈一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可心里却莫名地冒出了一句没来由的话——

像人间的四月天，一切都刚刚好。

初遇之时，陈一自己也没意识到，那个站在盛夏阳光里的少年，已经在她的世界里落下了第一道，轻轻浅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