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犬.沐浴

裴善润坐在床边，把那件淡粉色的新裙子展开又看了一遍，搁在床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槐树已经长到二层楼高了，枝叶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边天，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光。

青禾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不到半刻钟，她便来回话说水烧好了，桶里加了好几瓢热水，水温刚好不烫手。

裴善润让她把那件淡粉色的衣裙带上，跟着她出了院子，穿过游廊往东走，廊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她的脚步踩在那些影子上，裙摆拂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水房在别院东侧，木桶摆在水房中间，占了半间屋子，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白雾升到半空中慢慢散开，整间屋子灰蒙蒙润润的。

裴善润四处看了一圈，让青禾退下守在门口，青禾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了，脚步声碎碎地远去，停在门外不远处。

她脱下身上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扶着桶沿慢慢坐进水里，热水漫过她的脚踝一直到肩膀。水浸过破皮的地方有一阵细微的刺痛，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很快就被温热的水意盖过了。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连日以来马鞍磨出来的酸疼以及尘土糊了一路的粘腻，全都化在热水里了。

水汽氤氲上来蒙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薄雾，看什么东西都朦朦胧胧的。

她低下头，水面倒映出她的脸，有些苍白，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痕，是被连日赶路磨出来的。

她的头发散在水面上，乌黑的一大片，衬得露出来的那截脖颈愈发白，白得像瓷器，泛着一点微微的光。

她把手臂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滚，在手肘处汇成一颗，悬了一会儿，落回水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水房里来回弹了两下才消失。

她的手指搭在桶沿上，水珠从指腹滑到指甲盖边缘，凝在那里，要掉不掉，在从窗口挤进来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一小颗透明的珠子。

她看着那滴水珠出了片刻的神，把手放回水里，水声哗啦一下，波纹从桶壁荡到桶壁，来回弹了好几下，慢慢平了。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靴子踩在青砖上，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从远处走过来，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住了。

裴善润睁开眼，偏头看着屏风，屏风是素白的绢面，绷在木框上，透光，午后的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一道人影投在屏风上。

那人肩膀的轮廓宽而削瘦，碎发的影子垂在额前，甚至能看到他喉结的弧度。

那道弧线在白色绢面上清清楚楚，随着他咽了一下口水而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进来，没有推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影子一动不动印在屏风上，像一幅用墨线勾出来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