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宁从水缸里爬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了很久。
她在水缸里蜷了太久,腿麻了,爬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缸沿上,水缸里剩的那点水被她带出来,泼在青石板上。
她蹲在缸边缓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意退下去,然后站起来,贴着院墙往矮墙的豁口走。
院子里没有人,月门外面也没有火把的光,她翻过豁口,沿着镇西的小路往康婆子家的方向跑。
她没有等,樊长玉跟她说过,等外面彻底没有声音了再出来。
但她等不了,她在地窖口蹲了那么久,在缸里蜷了那么久,外面的声音从刀剑碰撞到火把燃烧到脚步声远去,每一种声音都让她觉得下一瞬就会有人掀开水缸上的盖子。
康婆子家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的时候,康婆子正把小虎往床底下塞。
床底的空间很低,康婆子的脊背顶着床板,灰尘从板缝里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把小虎往墙角推了推,然后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院门被踹开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有人在翻厢房,柜子倒地的闷响,瓦罐碎裂的脆响,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康婆子听见了哭声。
很轻,压在嗓子眼里,从院子侧边的柴门外面传进来。
是樊长宁。
康婆子从床底下爬出去,她爬得很快,膝盖磕在床沿上。
随即从灶房的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绕到柴门那边,长宁蹲在柴门后面的水缸旁边,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康婆子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水缸边拖起来。
长宁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捂在嘴上的手松开了,漏出半声哭腔,康婆子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弯着腰,贴着墙根把她拽回了灶房。
她先把长宁塞进床底下,推到她和小虎中间,然后自己跟着钻进去。
床底下的空间本就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康婆子的肩膀顶着墙壁,长宁的胳膊肘抵着她的腰,小虎缩在最里面。
灰尘从床板缝里落下来,落在三个人的头发上。
脚步声进了灶房,靴底踩过泥地,停在灶台前面,然后朝床这边走过来了。
靴尖在床沿前面停住了。床板底下的灰尘落得更密了,落在康婆子的手背上。
她把两个孩子往床底最深处推了一把,然后从床底下爬了出去。
她站起来,挡在床沿前面,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提着刀的匪徒,比她高出一个头,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搜什么搜!”她的声音炸开了,又尖又亮。
“老婆子一个人住,有什么好搜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她往灶台那边走了一步,把匪徒的视线从床那边引开,匪徒的目光跟着她移过去,刀尖也移过去了。
“老东西,一个人住,藏什么藏。”
“老婆子怕死!怕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康婆子的声音拔得更高了,高到破音。
“你们烧镇子,杀百姓,老婆子躲一躲怎么了!老婆子独门独户活了六十多年,老伴死得早,儿子死得早,就剩老婆子一个人!一个人还不能躲一躲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劈开了,一半还高亢着,另一半沉下去。
她站在灶台前面,灶台上搁着一根擀面杖,她看了一眼那根擀面杖,没有伸手去拿,她把手空着,往匪徒跟前又走了一步。
“要杀就杀。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
匪徒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刀。
康婆子的身体挡在灶台前面,倒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在灶台上抓了一把,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擀面杖从灶台上滚落,掉在她手边,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床沿前面停住了。
匪徒把刀上的血在衣摆上擦了擦,弯腰翻了翻灶台下面的柜子,空的。
他直起身,往灶房里扫了最后一眼睛床底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收回目光,走出了灶房。
脚步声远了。
床底下,长宁的嘴被自己的手捂着翻滚她的手背上落满了从床板缝里掉下来的灰尘,灰尘被泪水打湿了,黏在皮肤上。
小虎缩在她旁边,脸埋在自己的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天亮之后,王顺子在灶房里找到了康婆子,她躺在灶台前面,手边掉着一根擀面杖,手指伸着,像临死前想抓住什么东西。
王顺子把她背回来的时候,裴善润正站在茶楼门口,她看着小五把康婆子放在门板上,看着她手边那根还没丢开的擀面杖。
她蹲下去,把康婆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那根擀面杖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门板旁边,杖头上沾着血,杖身上也沾着血。
康婆子握得太紧了,血从她的掌心流出来,顺着杖身淌下去,干涸之后凝成了一道一道暗红色的条纹。
裴善润把她装殓好。
王顺子应了一声,抬门板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康婆子的袖子里滑出来,落在地上,是一块杂粮饼子。
裴善润把饼子捡起来,饼子上沾着土,沾着从床板缝里落下来的灰尘,沾着康婆子袖口上蹭到的血,她把饼子上的土和灰拍掉,拍完了,把饼子放回康婆子手边。
裴善润给她带在路上吃。
王顺子把门板抬走了,裴善润站在茶楼门口,晨光把她半旧的青色褙子照得泛白。
她走进灶房的时候,床底下已经没有人了。
长宁和小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床底的地面上留着三个人的印子,灰尘被压出了三个身体的形状,挨得很紧。
裴善润蹲下去,把床板底下的灰尘拢了拢,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去。
王顺子从巷口跑过来有些气喘吁吁道:“掌柜的,镇南那边有人说看见两个小孩往官道方向走了。一个丫头,一个小子。”
裴善润往官道走了多远。
“出镇子了,有人看见他们过了镇口的石桥。”
裴善润站在茶楼门口,望着镇子南边那条出镇的路。
路上空荡荡的,晨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石桥那边,官道两侧的野草被马蹄踩倒了,倒成一片。
裴善润让大壮沿着官道去找。
王顺子应了一声,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