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善润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穿着茶楼里那件半旧的青色褙子,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小臂。
她的发丝挽在脑后,有几缕从鬓角散落,被夜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秀气的眉头皱着,目光穿过县衙门前的火光和血污,穿过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穿过他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刀,最后落在他脸上。

裴善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嘴唇上的血,看着他弯成月牙的眼睛里那两重正在互相吞噬的光,看着他脸上那个疯狂的笑意。
随元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个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在火光里流淌的、把整张脸都照亮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钉住了。
握着刀的手忍不住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从手腕延伸到小臂。
随元青裴善润。
随元青别看…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刮出来,沙哑的,被笑磨过的,但那个笑腔还残留在尾音里,让这两个字听起来既像威胁又像哀求。
裴善润没有动。
她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县衙台阶下面后,站在他和那五个跪着的人之间,抬起头看他。
随元青让开。
随元青声音平静,带着那种他一贯的对任何人都使用的懒散语调。
裴善润没有让开,只是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随元青回视了她一秒,随即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向她身后的巷口,移向巷口上方被火光映红的屋檐,移向屋檐上蹲着的那只石兽。
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了几秒,最后重新落回到刀锋上,他用拇指把最后那缕血迹擦干净了,擦得很仔细。
随元青你让开。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一句低了一点,几乎听不出差别。
裴善润微微歪着头,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随元青。
随元青没有退,他的靴底钉在青石板上,脊背的线条笔直,肩膀端得很平。
他站在台阶上,比她高出一个头,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随元青你明明知道樊长玉对我做过什么。
随元青把领口扯开,手指捏着领口的布料,往旁边一拉,露出底下的绷带。

白色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从白色变成红色再变成接近于黑的深褐色,边缘处还在往外渗血,鲜红色的血从旧血的褐色上淌过去。
随元青他们差点杀了我。
裴善润低头看了一眼,她看着那道伤,绷带已经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缘处翻起来的皮肉是失血过多之后那种泡胀了的白。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随元青看见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的弧度还挂着,月牙形状的眼睛还弯着。
裴善润抬起纤细干净的指节将随元青的领口拢上了,手指捏着领口的布料,动作从容,像在整理一件穿旧了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