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点点暗下去,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西固巷衬得愈发晦暗清冷。
巷口的石板路上,裴善润静静地站着,浅碧色的裙摆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

巷子里,偶尔传来压抑不住的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啜泣,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很快又被捂住,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终于,巷子那头,响起了马蹄声,不疾不徐,有些拖沓。
樊长玉牵着那匹枣红马,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的头发散了,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干了又湿,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水光。
眼睛是肿的,眼神空茫茫的,没有焦距,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手里紧紧攥着马缰,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
她在裴善润面前停下,抬起头,看了裴善润一眼。
裴善润走上前,伸出手,很轻地但不容拒绝地从樊长玉僵硬的手指间接过了马缰。
缰绳上还残留着樊长玉掌心的汗湿和冰凉。
我们回家吧。

裴善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毛躁的稳定。
樊长玉像是被这两个字抽走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善润身后,朝着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院门走去。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的窗纸上,透出一点她出门前忘记吹灭的豆大的油灯光晕。
往日这个时候,灶间该有炊烟,该有言正劈柴或是收拾院子的身影,该有饭菜的香气。
如今,只有一院子的冷清,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极淡的气息。
灶间亮起昏黄的灯光,裴善润生火,洗米,把白日里买的那块肉仔细切成薄片,熬进锅里。
粥香慢慢飘出来,在冷清得让人心慌的夜里,添了一丝微弱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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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香楼的朱漆大门紧紧关闭,往日悬挂的彩绸灯笼不见了踪影,只余两块光秃秃的匾额在风中显得有几分寥落。
楼内最后的细软已经打包装箱,值钱的摆件字画能变卖的都已变卖,偌大的厅堂空荡寂寥,积了一层薄灰。
俞浅浅站在二楼的回廊上,看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大堂。
这里曾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充斥着她半生的挣扎、算计与短暂的繁华。
如今,只剩一片即将被遗弃的废墟。她怀里,宝儿不安地动了动,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娘子,都收拾妥当了。”忠仆老何佝偻着背,低声回禀。
俞浅浅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地方,转身,没有留恋。
“走吧。”
马车早已备好,停在不起眼的后巷。
临行前,她让老仆驾车绕到了西固巷,开到了茶楼前,却没找见这个她在林安镇唯一一个相互扶持又因为楼里生意针锋相对的挚友,便转头向着樊长玉家驶去。
说不出为什么,或许是想跟这片街坊跟那个曾对她释放过一丝善意的屠户姑娘道个别。
樊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俞浅浅示意老何在外等候,自己抱着宝儿,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油灯如豆。她没看到樊长玉,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裴善润。
俞浅浅在门口驻足,一时有些恍惚,直到裴善润若有所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裴老板?”俞浅浅回过神,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你怎么在这。”
裴善润闻言看向樊长玉房间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
我来陪陪她。

俞浅浅了然的点点头,拽了拽肩上的行囊。
裴善润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怀里的宝儿和身后的包袱。
要走了?

“是,明日一早就动身,南下。”
俞浅浅走进堂屋,压低声音,“长玉她……”
太累了就睡下了。

裴善润示意里间。
俞浅浅点点头,看着裴善润沉静的面容,那强撑的镇定下,连日来的惶恐和对前路的迷茫以及独自带着幼子远行的不安,忽然之间就有些压制不住,翻涌上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可鬼使神差地,那句话就出了口:“善润…林安镇如今这样,你有什么打算?”
“若是暂无去处,不如…随我一起南下?路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这邀请太过突兀,也太过苍白。
裴善润有茶馆,有营生,看起来从容不迫,怎么会需要跟她一起仓皇南逃?更何况她还要陪着樊长玉。
然而,裴善润并没有立刻拒绝。
她沉默地看着俞浅浅,目光清澈,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看穿那强装的镇定下的惊惶无措。
那沉默并不久,却让俞浅浅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又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俞浅浅几乎要开口掩饰这份尴尬时,裴善润说话了。
好。

清清淡淡的一个字,却让俞浅浅蓦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送你一程。

裴善润站起身,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带着笃定。
此去路远,兵荒马乱,你带着孩子,不易。

我护你们到安全地界,再回来。

俞浅浅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似有泪水盈盈于眼眶,最后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怀里懵懂的宝儿搂得更紧了些,低低地、真诚地说了一句:“多谢…善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