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在城墙下那天,卢城告急的消息也跟着传来了。
镇上的男人,十六岁往上、五十往下的,全得走。
西固巷里哭声一片。
赵大叔、金爷、孙大壮、王顺子巷子里能走路的男人都被点到了名。
女人们拉着自家男人哭,孩子们吓得直往大人身后躲。
樊长玉那天正和裴善润在牛肉铺前挑牛肉,听见巷子里的动静,心里就有点不踏实。
两人拎着肉往回走,在巷口撞见了哭得站不稳的赵大娘。
“长玉啊…”赵大娘一把抓住樊长玉的胳膊,眼泪糊了满脸。
“你赵大叔被带走了…也不知道出去这一趟他会不会受伤,能不能活着回来。”
“你快去看看言正吧。”
樊长玉手里拎着的肉脱力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赵大娘涕泪横流的脸,耳朵里嗡嗡作响。
言正…
她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家里跑。
青石板的路面在脚下飞快倒退,两旁的哭声喊声哀求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冲进自家院门,堂屋是空的,灶房是冷的,她推开里屋的门。
床铺是乱的,但没人。
她屋里屋外又找了一遍,柴房、后院、甚至猪棚旁都看了,也都没有。
他真的不见了。
樊长玉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中间,心一直往下沉,沉到冰凉的地底。
她转身冲出家门,几步跑到巷子对面的清润茶馆,门都没敲就闯了进去。
裴善润正站在柜台后擦桌子,见她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上动作停了。
樊长玉马!
樊长玉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眼睛直直盯着裴善润。
樊长玉善润,借我马!现在就要!
裴善润见状什么也没问,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身就往后院走。
樊长玉跟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后院马厩里,那匹枣红马正在低头吃草料。
裴善润解开缰绳,拍了拍马颈,把缰绳递到樊长玉手里。
裴善润路上当心。
裴善润只说了这么一句。
樊长玉接过缰绳,手指碰到裴善润微凉的指尖。
她重重点了下头,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冲出了茶馆后院,朝着城门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街上已经乱得不像样子,女人们抱着孩子哭喊着追在自家男人身后,男人们大多沉默地低着头,拖着简陋的包袱,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朝城门挪动。
樊长玉牵着马穿过这混乱的人流,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冲到城门口时,厚重的包铁木门已经关了大半,只留下一道勉强容单人通过的缝隙,还有兵丁持刀守着。
樊长玉“言正!言正——!”
她喊,声音起初还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后来就带上了哭腔,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高。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在靠近人群边缘、一棵叶子掉光了的老槐树下,她看见了赵大叔。
赵大叔蹲在那儿,正低头用力捆着他那个瘪瘪的蓝布包袱,他身边还蹲着几个面熟的街坊,都是西固巷的,个个垂头丧气。
樊长玉拨开前面两个人,冲了过去。
樊长玉赵大叔!
赵大叔抬起头,见是她,面上想扯出个笑,没成功,只哑着嗓子“哎”了一声。
樊长玉蹲下身,把一直紧紧抱在怀里捂得都有些发热的包袱塞到他手里,那包袱不小,用一块半旧的靛蓝布包着,打得结实。
樊长玉赵大叔。
她看着赵大叔的眼睛,嗓子哑得厉害,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滚。
樊长玉这个…这个您拿着。
樊长玉要是…要是路上看见言正,求您一定帮我交给他。
樊长玉告诉他…我在家里等他。
赵大叔接过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包袱,粗糙的大手在上面摩挲了一下,重重点头。
她站在那儿,看着赵大叔背着那个蓝布包袱,佝偻着背,沉默地汇入人流,很快就被更多的灰色身影淹没。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尘土的味道,吹干了脸上的泪,留下紧绷的刺痛。
她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到拴马桩前,解开缰绳,牵着那匹安静等待的枣红马,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有些飘,深一脚浅一脚,背脊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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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为交代故事线和故事背景,所以没有随元青的戏份可能会有一些无聊,介意的可以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