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很凉,还残留着莲蓬与井水的清润湿气。
就在那冰凉指尖触碰到穴位皮肤的瞬间,随元青浑身剧烈一颤。
一种奇异的复杂感觉顺着骨骼筋脉凶猛地流窜扩散,短暂地压过了原本那撕心裂肺的尖锐痛楚。
他扼住她脖颈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丝缝隙。
裴善润立刻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吸进一口微薄冰冷的空气,声音因窒息而低哑破碎,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语速。
不…不是毒…

她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艰难,目光却清亮得灼人,笔直地看进他泛红的眼眸深处。
是你…右肩胛下的创口…

阴寒湿气深入骨髓,诱发了骨裂…

她指尖在他那处穴位上,极其轻微的按压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暖流仿佛随之从她指尖渡入,渗透进去。
昨夜……你淋了雨。

归途又动了无名肝火,气血逆行,催逼寒毒…

随元青瞳孔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若再不压制疏导…

裴善润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玉盘,敲打在他最脆弱敏感的神经上
不用三日,你这整条右臂…

筋络痉挛,骨骼萎废,便是彻底毁了。

到那时…莫说提刀杀人,执笔批文,怕是你怀中那方钦差官印…都拿不稳,也…盖不下了吧?


闭嘴。
随元青低吼出声,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杀意骤然而起,又在他眼底碎成暗涌。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他最怕被人拆穿的地方。
可与此同时,她指尖传来的温热一丝丝缓解着剧痛。
两种感觉在他体内撕扯,汗珠滚落。
裴善润感觉到他手指的颤抖,看见他眼底挣扎。
她不再说话,静静看着他,指尖力道稳定。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随元青终于松开手。
裴善润脱力地跌落在地,脊背靠着冰冷影壁,捂着咽喉剧烈地呛咳起来,新鲜的空气大量涌入灼痛的肺叶,带来一阵刺痛。
随元青踉跄后退,捂住右肩,脸色灰败。
他看着地上喘息,颈间青紫的女人,眼神复杂。
李铁胆提刀冲进来,横刀指向裴善润:“大人!这妖妇下了毒!让属下宰了她!”

滚出去
随元青声音冰冷。
他没看李铁胆,眼睛只盯着裴善润。
李铁胆一怔。

带着所有人,滚到前堂去。

没有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李铁胆虽心有不甘,但是作为一个下属他还是咬牙收刀,悻悻退了出去。
后院只剩下两人。
晨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裴善润扶着影壁站起,走回石凳坐下。
她重新拿起莲蓬,手指微颤,几颗莲子滑落。
她闭眼定神,继续剥,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清晰。
随元青僵立原地,右肩的痛楚在那按压停止后,又隐隐反扑,但比最初那折磨缓和了。
这认知让他心头怒火无处着落。
孙大壮捧着一个黑漆木盒跑回来,小心递给裴善润,自己绷紧身体站在她侧后方。
裴善润打开木盒,取出深褐色瓷瓶,拔开塞子,苦涩又清冽的药味弥散。
她又舀出两勺深褐色粉末。
陈年普洱,茶性最温,能行气活血,引导药力。

她将茶叶末与暗金色药膏混合,平淡解释。
昨夜你茶里加了骨藤根须细粉。

量很少但能暂缓骨寒之痛,你当时心情烦躁,肝火引动旧伤,药力被激了出来。

她将混合好的药膏置于白瓷碟中,抬眼看他。
坐下。

随元青没动,眼睛阴鸷地盯着她。
这暖骨膏需以特定手法推入穴位,方能化开药力。

你若不怕这条手臂废了,日后提不得笔,握不得刀,现在便可离开。

只是凭一条残臂,你这钦差威风还能摆几日?

随元青下颌绷紧,后槽牙咬得轻响。
他盯着那碟子药膏,又看向她平静的脸。
他踹翻旁边石凳,带着满身戾气,重重坐到石墩上。

你若敢耍花样。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

我让你后悔生在这世上。
裴善润恍若未闻,吩咐孙大壮。
打盆温水,要烫些,再拿条干净软布巾。

孙大壮应声去了。
她起身,走到他身侧。
外衫,褪下右半边。

随元青身体微僵,眼底掠过一丝狼狈,那道伤是他最耻辱的印记。
见他不动,裴善润将目光投向小径尽头。
医者眼中,只见病灶伤势,无分贵贱。

大人若是忌讳,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只是这骨裂之痛,下次发作时会更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