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着青灰,雾气凝在巷口。
随元青伏在马背上,右肩旧伤正侵蚀着骨头。
冷汗湿透了中衣,黏腻地贴着背。
他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齿间散开,压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锐痛。
昨夜从茶馆回去,这痛就发了。
他灌下两壶烈酒,昏沉睡去,后半夜落了雨,寒气渗进来,那伤处骤然苏醒。
疼痛中,随元青想起昨夜那盏茶。
那盏让他肩上感到一丝异样舒缓的茶。
肯定是那盏茶。
那女人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深重的心计。
怒意搅着剧痛,烧得他眼底泛红。
随元青勒转马头,朝着西固巷冲了回去。
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寂静,清润茶馆的布招在雾里露出模糊的影。
随元青未减速度,黑马扬蹄踏上石阶,昨夜里才勉强支起的门板,在一声刺耳的断裂巨响中再次向内轰然倒塌。
孙大壮第一个冲出来。
这二十岁的伙计生得高大结实,是裴善润前年冬天在巷口捡回来的。
他攥着一根顶门杠,铁塔似的挡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滚开!”李铁胆上前一脚踹在孙大壮腹部。
孙大壮闷哼着撞上门框,杠子落地,仍扒着门框嘶喊:“老板娘!有人闹事!”
李铁胆拔刀指向他:“让裴善润滚出来!交不出解药,今天就拆了这破店!”
兵丁们如狼似虎散开,翻箱倒柜,桌椅倾翻,瓷盏碎裂的刺耳声响再次充斥了这方小小的茶楼。
与前堂的喧嚣混乱截然两样,后院静得出奇。
天井里,老槐树下投着影子。
裴善润坐在树下的青石凳上,面前一张同样质地的石桌,摆着个天青色瓷钵,里面盛着些才剥出小半的青碧莲蓬。
她穿着料子普通的浅碧色短衫,同色褶裙,头发松松挽了个家常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斜斜固定,几缕未能绾住的发丝柔软垂在纤白的颈侧。
晨光稀薄,穿过槐叶缝隙,在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剥着莲子的手指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听到前堂的动静,她顿了顿。
指尖拈着的那颗莹白莲子在空中悬停一瞬,随即稳稳落入瓷钵,发出“嗒”一声轻响。
她继续着手里的活计,不慌不忙,将墨绿莲蓬里饱满的莲子一颗颗抠出,放入钵中。
随元青穿过一片狼藉的前堂,踏入后院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幅景象。
剧痛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重影,额角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死死盯着那个坐在晨光与树影交错中的女人,看着她慢条斯理剥完手中最后一颗莲子,将莲蓬空壳轻轻放在一旁,然后拿起石桌上备着的湿布巾,仔仔细细,一根一根,擦净自己沾了莲蓬清汁的手指。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向他看来。
那平静让他的怒意烧得更旺。
随元青你…
随元青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他一步跨上前,左手抚上裴善润纤细脆弱的脖颈,五指收紧,将她整个人从石凳上提了起来,按在身后那面粗糙冰冷的墙壁上。

身后传来脊背骨骼撞上坚硬砖石的闷响。
窒息感瞬间席卷了裴善润,空气被蛮横截断,白皙的脸颊迅速漫上缺氧的潮红。
她被迫高高仰起头,颈项拉伸出脆弱而优美的弧线,目光却依旧清凌凌的,看进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
随元青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颊边。
他眼底充斥着血丝,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疯狂杀意,那张原本漂亮得过分的脸庞,此刻因极致的痛苦变得扭曲。
随元青说…
他喘着粗气,灼热的气息带着血腥味喷在她脸上,扼住她咽喉的手指不断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颈侧娇嫩的皮肉里。
随元青你在茶里……下了什么东西?
随元青解药交出来。
随元青否则我们一起去死。
裴善润呼吸困难,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鸣。
她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抬起微微发颤的右手,没有去徒劳地掰扯他扼住自己性命的手,而是艰难地将冰凉带着水汽的指尖,精准地按在了他紧贴着自己的右肩胛骨下方约三寸之处的一个特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