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途,你在干什么,谁允许你下床的?”
江悦从沈清宴的病房出来,又过来看高途。结果一进来就看见他半躬着身子,双手紧紧攥着冰凉的病床护栏慢慢挪动脚步。

“江医生。”
江悦立刻快步上前,帮他解下绑在大腿内侧的尿袋挂在床沿下方,然后扶他坐在病床上。

“你要是想下床活动,必须有人陪你一起,若是摔倒就麻烦了。”
高途尿道与膀胱的炎症和伤口虽然已经好了,可内里的损伤还没有痊愈。膀胱损伤严重,部分萎缩,让他丧失了自主排尿的能力,导尿管只能日夜不离地插着。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有没有牵扯到导尿管,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我没事,护士帮我把导尿管和尿袋都仔细固定好了。我就是想着,既然以后需要长期佩戴这些东西,总不能一直躺在床上,早点适应,总比日后手足无措好。”

“膀胱萎缩不是不治之症,等你的身体恢复好,就可以做康复训练了。坚持做康复训练,慢慢修复膀胱功能,一定可以重新恢复自主排尿能力的。”

“嗯,现在这样,就已经很不错了。”
高途并不纠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现在唯独牵挂沈清宴。

“江医生,阿宴他醒了吗?”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小宴已经醒了。你放心吧,他没有大碍,只是身体亏空得厉害,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那就好。”

“你想不想去看看他?我找轮椅推你过去。”

“我想,我想见他,想得快要发疯了。可我还是不去了,他既然不想我知道他给我输血的事,那我就当不知道。我就在这,乖乖等他回来找我。”


“喂,哪位?”

“咳,顾叔,是我,沈文琅。”
沈文琅的声音压得极低,刻意放轻了语调,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桀骜,唯独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无措。

“文琅少爷?这么晚了怎么忽然打电话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就是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我想问,沈钰给沈清宴讲故事,讲得哪本书?”

“啥?”
沈文琅眉头微蹙,耐心告罄,却依旧死死压着音量,不敢惊扰怀里的人,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郁闷。

“我说,沈钰给沈清宴讲故事,讲得哪本书?我给他讲了十几个故事,他都不喜欢。”
话音刚落,怀中人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声音软糯含糊。
“唔,文琅哥,你好吵……”


“是我错了,我小声点,你继续睡。”
沈文琅声音温柔,单手轻拍沈清宴的后背安抚他。

“文琅少爷,你现在是和小少爷在一起吗?”

“嗯,他趴在我怀里睡着了。”

“家主给小少爷讲的故事,都是他自己编的。”

“自己编的,怎么编?”

“比如说,在大森林的深处,藏着一座亮晶晶的糖果屋,里面住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恐龙。小恐龙最好的朋友是一只粉色的可爱小兔子……小恐龙和小兔子一起摘星星,做蛋糕,还打败了想要侵略森林的外星人……”
沈文琅听得眉峰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嫌弃。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毫无逻辑。”

“小少爷心思纯净,就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童真烂漫的东西。”

“好吧,那我试试。”

“文琅少爷,小少爷是生病了吗?”

“嗯,失血过多,昏睡了三天才醒,吃不下饭,只喝了几口粥就吐了,药也吃不下去,哭着让讲故事,哭累了又睡着了。”

“小少爷自幼就体弱多病,他不想吃饭,你千万不要硬让他吃,他会哭的……小少爷不喜欢吃动物内脏,千万别给他吃猪肝粥,他喜欢吃百合山药粥……小少爷每次生病都要吃家主亲手熬的山楂罐头,开胃润喉,吃完罐头,不仅能多吃几口粥,药也能顺利吃下……”

“山楂罐头要怎么做?”

“新鲜的山楂去核,多放老冰糖,小火慢慢熬煮,但也不能太甜,太甜会腻……熬好之后放至温凉再吃,口感最好,也不伤脾胃。对了,还要准备一些话梅,小少爷吃药以后,必须要吃一颗话梅,不然会不高兴……”

“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他的。我给你打电话的事,不要告诉沈钰。”

文琅少爷终于长大了,会拱白菜了,不容易呀……不对呀,他拱的可是小少爷,都睡到一起了,这要是被家主知道,非剥了他的皮不可……文琅少爷打电话的事,我到底要不要如实向家主汇报……
挂断电话,沈文琅收紧手臂,将沈清宴更安稳地抱在怀里,抬手轻轻抚平他眉心浅浅的褶皱。
方才还在吐槽故事情节乱七八糟的人,此刻已经在心底默默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小故事。
没有严谨的逻辑,没有规整的章法,只有一只娇气可爱的小恐龙,被好好守护着,岁岁平安,日日欢喜。
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人乖巧的睡颜,薄唇轻抿,心底暗自腹诽:沈钰那混蛋,倒是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转念一想,从今往后,他也会学。学编天马行空的童话故事,学熬酸甜可口的山楂罐头,学着接住他所有的脆弱和小脾气。
沈钰能做到的,他一样可以,他会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