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小黑在走廊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推开办公室的门
方老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月考成绩分析表，保温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他抬头看了蛋小黑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蛋小黑老老实实坐下来
他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上课走神、回答不出问题、闹了全班笑话——随便哪一条都够方老师念叨十分钟。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道歉的话，准备等方老师开口就主动认错
但方老师没有骂他
“语文考了100分。”方老师说“比上次月考进步了18分，比期中考试进步了——”
“方老师，”蛋小黑打断他，“您直接骂我吧，您这样我害怕”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
“我骂你干什么？”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语文进步了18分，我从教二十年，没见过谁一个月进步18分的”
蛋小黑愣了一下
“但是，”方老师放下杯子，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你今天上课为什么走神？”
蛋小黑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但发现自己编不出来
“因为成绩？”方老师问
蛋小黑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方老师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蛋小黑，那双被眼镜片挡着的眼睛里，有一种蛋小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知道蛋小蓝之前的成绩吗？”他忽然问
蛋小黑摇头
方老师从桌上翻出一张纸，推到蛋小黑面前。那是一张转学成绩单，上面写着蛋小蓝在原学校的各科成绩和排名
语文：141。年级排名：1
数学：138。年级排名：12
英语：132。年级排名：8
理综：255。年级排名：19
总分：666。年级排名：3
蛋小黑盯着那张成绩单，眼睛越瞪越大
“他原来的学校是全省重点，”方老师说，“在那个学校排第三，到咱们学校就是第一。不是他超了你，是他本来就这个水平”
蛋小黑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蛋小蓝每天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书的樣子，想起他讲古诗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想起他考试时工工整整的字迹。他以为蛋小蓝只是语文好，没想到人家每一科都不差
“那他为什么……”蛋小黑开口，又停住了
“为什么给你补课？”方老师替他说完了
蛋小黑点头
方老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好像在斟酌措辞
“我问过他，”方老师说，“我说，你自己的学习也很重要，给蛋小黑补课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他顿了顿
“他说不会”
“然后呢？”
“然后他说——”方老师看着蛋小黑，“他说，帮同桌补语文的时候，他自己也在复习。把一道题讲清楚，比自己看懂要难得多。这个过程对他的语文也有帮助”
蛋小黑沉默了
这个理由很合理。非常合理。合理到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他总觉得，这不是全部的答案
“方老师，”他犹豫了一下，“他……是自愿的吗？”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您找他谈的时候，他是自己答应的，还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
方老师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蛋小黑，那种目光让蛋小黑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你觉得呢？”方老师反问
蛋小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他想起蛋小蓝第一天坐在他旁边的样子——耳机塞在耳朵里，书摊在桌上，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那样的人，会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就答应给一个陌生人补课吗？
不会
蛋小黑心里知道答案
他只是想听别人说出来
“行了，”方老师摆摆手，“别想那么多。下次月考目标110分，有问题吗？”
“没有。”蛋小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
“方老师”
“嗯？”
“他那张成绩单……我能拍一张吗？”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把成绩单推过来。“拍吧”
蛋小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
蛋小蓝。原学校年级第三。总分666。语文141
他想起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亮起的那个头像，想起那句“早点睡”，想起医务室里冰袋贴在皮肤上的凉意，想起那句“考得不错”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
放学的时候，蛋小蓝照例在收拾书包
蛋小黑坐在旁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今天还补课吗？”
蛋小蓝抬头看他。“你想补吗？”
“想”
“那就补”
“去你家还是我家？”
蛋小蓝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家近”
蛋小黑笑了。“行，那去我家”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蛋小黄在前面等着，看到他们一起出来，眼睛转了转
“小黑，你今天不跟我走了？”
“不跟你走了”
“行吧行吧”蛋小黄挥挥手，笑嘻嘻地跑了
蛋小黑和蛋小蓝并肩走在校园里。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
“你看了我的成绩单？”蛋小蓝忽然问
蛋小黑脚步一顿。“方老师跟你说了？”
“嗯”
“我就是……随便看看”
蛋小蓝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沉默了一小段路
“你原来的学校，”蛋小黑终于忍不住了，“是不是特别厉害？”
“还行”
“你在那儿排第三？”
“嗯”
“那为什么要转学？”
蛋小蓝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往前走
“家里原因。”他说
蛋小黑没有追问。他想起冰美式——那个从不问私事的规矩，是他自己定的。但现在他不想遵守这个规矩了
“那你后悔吗？”他问，“转来我们学校”
蛋小蓝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蛋小黑没有再说话。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蛋小蓝肯定能听到
到家以后，蛋小黑照例打开电脑
但今天他没有开直播。他关掉直播软件，只打开了游戏
冰美式已经在线了
Black：今天不开播，就咱俩打
冰美式：嗯
两局打完，蛋小黑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
“问你个事。”他说
“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补语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蛋小黑听到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听到窗外远处的车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方老师找我的”蛋小蓝说
“我知道。我是说——”蛋小黑深吸一口气，“你可以拒绝的。你语文那么好，时间那么宝贵，为什么要花在一个……一个语文考不及格的人身上？”
沉默
蛋小黑盯着屏幕上冰美式的头像，那个黑色的、安静的、永远在线的头像
“因为你不笨”蛋小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你只是没找到方法。你理科能考那么好，脑子肯定不差。语文不是学不会，是没人教你用对的方式去学”
蛋小黑愣住了
“而且，”蛋小蓝顿了一下，“你进步很快。18分，一个月。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蛋小黑转过头，看着蛋小蓝
蛋小蓝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好像随时准备开下一局。但他的耳尖——在台灯的光下面——有一点点红
“就这些？”蛋小黑问
“什么？”
“你帮我补课的理由，就这些？”
蛋小蓝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不够吗？”他问
蛋小黑看着他，忽然笑了
“够了”他说，“够了”
他转回头，点开了下一局游戏
蛋小蓝点了准备
两个人沉默地打了一局，配合还是那么默契，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蛋小黑知道，它发生过了
而且他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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