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是在周三下午公布的。
蛋小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感觉还不错。数学和英语正常发挥,理综比平时还顺,至于语文——他不敢说有多好,但至少每道题都写满了,作文也没跑题。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他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还行。
总分652,班级第二,年级——
他的目光往左移了一格。
年级排名:第二。
蛋小黑的表情凝固了。
又是第二。
他把成绩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数学148,英语135,理综269,语文——100。
语文100分。
他进步了。上次月考语文才82,这次考了100,整整涨了18分。按理说他应该高兴,但那个“年级第二”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年级第一的分数。
总分:658。
六分的差距。
他又看了一眼语文分数——那栏写着“语文:135”。
语文135。
蛋小黑觉得自己的血压瞬间飙升到了顶。
谁啊?谁语文考135?蛋小粉上次语文才120出头,这次怎么可能一下子蹦到135?
他眯起眼睛,去看那个名字。
蛋小蓝。
年级第一:蛋小蓝。
蛋小黑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名字没有变,还是那三个字——蛋、小、蓝。
坐在他旁边、每天给他补语文、每天晚上跟他打游戏的蛋小蓝。
考了年级第一。
语文135。
总分比他高六分。
蛋小黑慢慢地把成绩单放下,慢慢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座位。
蛋小蓝不在。他去办公室拿试卷了,座位上只放着一本摊开的辅导书和一支笔。
蛋小黑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蛋小粉每次嘲讽他“万年老二”的样子,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地说“下次一定超过你”,想起方老师说“语文再提十分你就是第一”。
现在他的语文提了十八分。
但第一不是他的。
第一是那个每天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话少得可怜、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第一是他的同桌。
第一是冰美式。
蛋小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
“小黑你去哪儿?”蛋小黄在后面喊。
“找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尽头——蛋小粉的班级在隔壁。他倒要问问,这家伙怎么被人超了?她不是年年第一吗?怎么这次翻车了?
走到隔壁班门口,蛋小粉正靠在走廊栏杆上看成绩单,表情不太好看。
“年一!”蛋小黑喊了一声。
蛋小粉抬头看他,眉毛一挑。“干嘛?来炫耀的?”
“炫耀什么?我又不是第一。”
“那你来找我干嘛?”
“找你算账啊。”蛋小黑走过去,把成绩单拍在栏杆上,“你不是说你是年一吗?怎么被人超了?”
蛋小粉的表情更难看了。“你以为是我想的吗?”
“那家伙什么来头?语文135,是人考的分吗?”
“你问我?他不是你同桌吗?”蛋小粉瞪了他一眼,“你们天天坐一起,你不知道他什么水平?”
蛋小黑噎住了。
他知道蛋小蓝语文好,但不知道好到这个程度。135分,全年级最高分,比第二名高了整整七分。
“而且,”蛋小粉的语气变得有点奇怪,“他其他科目也不差。数学142,英语130,理综251。总分658,比你高六分,比我高十分。”
她看着蛋小黑,眼睛里有一种蛋小黑看不懂的东西。
“你天天让他给你补课,结果被人家超了,你什么感受?”
蛋小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什么感受?
他不知道。
他应该生气——换谁都得生气。但他发现自己生不起来。因为那个人是蛋小蓝。是借他伞的人,背他去医务室的人,每天晚上陪他打游戏到凌晨的人,坐在他旁边一字一句给他讲古诗的人。
他生气不起来。
但他也高兴不起来。
“算了。”他说,转身往回走。
“你去哪儿?”蛋小粉在身后问。
“回去上课。”
蛋小黑走回教室的时候,蛋小蓝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语文试卷,正在看什么。
蛋小黑坐下来,余光扫了一眼那张试卷。
上面写着一个红色的数字:135。
蛋小蓝的字迹整整齐齐地填满了每一道题的空白处,阅读理解的分析写得比标准答案还清楚,作文那一栏被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立意深刻,结构清晰”。
蛋小黑盯着那张试卷,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蛋小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成绩看了?”
“看了。”
蛋小蓝没有问他考了多少分,也没有提自己的成绩。他只是把桌上的试卷折起来,塞进书包里,然后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
动作和每一天一样——规规矩矩,不紧不慢。
蛋小黑坐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重。
下一节是语文课。
方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试卷,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满意表情。
“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发挥得不错。”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尤其是有一位同学,考了全年级语文最高分。”
他看了一眼蛋小蓝的方向。
“蛋小蓝同学,135分,年级第一。”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回头看蛋小蓝,有人小声议论“新来的果然厉害”。蛋小蓝坐在座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被表扬的人不是他。
方老师又说:“另外,有几位同学的进步也非常明显。蛋小黑同学,语文从82分进步到100分,进步幅度全班最大。”
这次掌声小了一点,但蛋小黄在前面鼓得特别起劲,还回头冲蛋小黑竖了个大拇指。
蛋小黑笑不出来。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方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试卷,讲的是阅读理解,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蛋小蓝的侧脸,蛋小蓝的睫毛,蛋小蓝握着笔的手指,蛋小蓝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工整字迹。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厉害?
语文好就算了,其他科目也不差。总分658,比他高六分。六分——一道选择题的事。但就是这六分,让他依旧还是“万年老二”。
蛋小黑盯着蛋小蓝的侧脸,目光几乎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蛋小蓝感觉到了。他微微转过头,看了蛋小黑一眼。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好像在问“怎么了”。
蛋小黑没有移开目光。他继续盯着,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蛋小蓝转回头,继续听课。
蛋小黑继续盯着。
方老师在上面讲“这句话用了什么修辞手法”,蛋小黑在想“他到底是怎么考到135的”。方老师讲“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蛋小黑在想“他每天晚上打到两点,怎么还有精力学习”。方老师讲“请同学们看第三段第二行”,蛋小黑还在盯着蛋小蓝的侧脸。
他已经盯了半节课了。
蛋小黄在前面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蛋小黑的表情,赶紧转回去,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笑还是怕。
方老师终于注意到了。
他停下来,推了推眼镜,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教室后排。
“蛋小黑同学。”
蛋小黑没反应。
“蛋小黑!”方老师提高了音量。
蛋小黑猛地回过神,发现全班都在看他。蛋小黄在前面拼命给他使眼色,蛋小蓝在旁边也看了他一眼。
“到!”蛋小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小声笑了。
方老师看着他,表情似笑非笑。“我讲了半节课,你一个字都没听吧?”
蛋小黑张了张嘴。“听了。”
“那我问你,‘月光如水照缁衣’这句用了什么修辞手法?”
蛋小黑愣住了。他刚才根本没听课,哪知道讲到哪里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黑板,上面写着一首他没见过的诗,旁边密密麻麻的板书。他的目光在板书上扫了一圈,试图找到一个能用的词。
“比喻?”他试探着说。
方老师挑了挑眉。“把什么比作什么?”
蛋小黑的大脑一片空白。把什么比作什么?月光如水——月光比作水?这也太简单了吧?肯定没这么简单。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把水比作月光?”
教室里彻底笑了。
方老师叹了口气。“把水比作月光?水是本体,月光是喻体?你晚上看到天上流下来的水吗?”
蛋小黑的脸烧了起来。
“坐下吧。”方老师摇摇头,“下课来办公室找我。”
蛋小黑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觉得今天一定是他的倒霉日。成绩出来被人超了,上课走神被抓了,回答问题还闹了笑话。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蛋小蓝——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蛋小黑注意到,蛋小蓝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好像忍住了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蛋小黑趴在桌上没动。
蛋小黄从前排探过头来,一脸同情。“你没事吧?”
“别理我。”
“方老师让你去办公室呢。”
“我知道,让我缓缓。”
蛋小黄缩回去了。
蛋小黑趴在桌上,听到旁边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蛋小蓝在整理课本,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慢。
然后他听到蛋小蓝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月光如水,是把月光比作水。水的特点是清冷、流动、无处不在。作者用这个比喻,是为了衬托夜色的深沉和心境的凄凉。”
蛋小黑抬起头,看着蛋小蓝。
蛋小蓝已经把课本收好了,正把笔放进笔袋里。他没有看蛋小黑,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下次别盯着我看了。”他说,声音很轻,“方老师会发现的。”
蛋小黑愣住了。
然后他看到蛋小蓝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笔袋放进书包,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蛋小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考得不错。”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进步了十八分。”
然后他走了。
蛋小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生气了。
年级第二也好,年级第三也好,被老师骂也好——那个人说了一句“考得不错”,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蛋小黄又探过头来。“你到底怎么了?一会儿丧一会儿笑的?”
“没事。”蛋小黑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语文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蛋小黄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蛋小黑趴在桌上,听到窗外的鸟叫声和走廊里的喧闹声。
他想,下次考试,他一定要超过那个人。
不是为了当第一。
是为了让他也对自己说一句——
“考得不错。”
虽然那个人今天已经说过了。
但他还想再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