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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念

春三月,红绳寄相思

“瞧天涯?”

当归没想乔天涯竟然会搭理他,喜道:“哪个姓?莫不是当今陛下手下那位乔大人的‘乔’?那说不准你们还是同一个祖宗呢,你看你我在莽莽红尘相逢也是一种天意,不如就随小道我去道观里修行,我们也没有那些老秃驴的规矩,自在得很。”

当归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乔施主,小道见你根骨清奇,既有执念,必是心意至诚之人,这般资质,不入我道门实在可惜!”

他话音刚落,喧闹鼎沸的闹市骤然一寒。

方才还热火朝天的摊贩、往来谈笑的行人,齐齐打了个冷颤,街边的灯笼火苗明灭不定,白日天光竟莫名蒙上一层灰暗,周遭的声响都变得沉闷发虚。

当归脸上嬉笑一收,掐起道诀定睛看去,只见乔天涯周身缠着一团沉厚至极的执念之气——无凶无煞,纯粹是生离死别都割不断的情深意念,浓得化不开,把这市井里同样因痴念滞留的阴魂,全给引了过来,飘飘荡荡围在他四周。

乔天涯袖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自那人离去后,他心头这桩至死放不下的念想,便成了引阴魂的引子,平日尚能压制,今日被这小道士身上的道门清气一激,竟在这闹市之中彻底显了异象。

那些阴魂感于他同款的求而不得,围拢盘旋,虽不伤人,却日夜噬咬他的心神,让那份思念越发痛彻心扉。

更诡异的是,这些阴魂畏惧当归的道气,乔天涯只要靠近当归三尺内,心口的剧痛便会轻缓几分;可只要他试图挪步离开,阴魂便疯涌而上,思念如刀绞,疼得他瞬间脸色发白。

当归一眼看破,立刻上前半步,自然而然护在他身侧,拂尘轻晃散出清气道韵,逼退阴魂,语气通透守礼:

“乔施主,小道瞧得出,你这执念,是记挂着一位再也见不到的故人,情深至此,心性才这般坚韧。”

“我道家讲顺其自然,绝不逼你忘却半分,你怎么记挂、怎么念想,都是你的道,小道绝不干涉。”

他满眼真诚,依旧惦记着收徒,软声劝道:

“可你执念太沉,引了阴魂缠身,再独自硬撑,早晚要被耗垮。你现在半步都离不得我,先随在我身边,我帮你稳住这些东西,这般好根骨,小道我是真心想收你为徒。”

乔天涯立在这诡异死寂的闹市中央,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

他试着再度挪步,一离当归身侧便心口剧痛,只得停在原地,不再动弹。

风卷过街边冷清的酒旗,阴魂在道气之外徘徊不散。

乔天涯一身清冷立在原地,面色难看至极。

当归见他半天不吭声,又凑上前半步,指尖挠了挠道袍衣角,活泛的眉眼弯着,还想再劝:

“哎你别总闷着呀!跟着小道有茶喝有地方歇,总比被这些阴魂缠得难受强——”

话还没说完,乔天涯的目光忽然空了。

耳畔猛地炸开一阵疾风,混着清脆的马鞭裂空声,由远及近,疯了一般往军帐的方向赶。

是他当年的马蹄声。

帐内榻上,姚温玉气息早已弱得近乎消散,眼睫垂着,却生生撑着最后一丝神志不肯闭眼,直到那道熟悉的马鞭声撞进耳里。

他原本苍白的唇角,忽然轻轻扬起来,漾开一点软得让人心头发紧的笑,气若游丝地,只唤了几个字:

“松月……”

话音落,那双等了许久的眼,才终于安然合上。

而乔天涯那时,才刚奔到帐帘外,掀帘的手悬在半空,连那人的眉眼都没再碰着一眼。

一步之差。

一声马鞭之差。

便是生死两隔。

更早前军帐暖炉旁的画面也翻涌上来,烛火昏黄,姚温玉握着他冰凉的指尖,轻声道:

“乔天涯,我祝你功成身退,长命百岁。”

他当时喉间发涩,哑着声反问:

“怎么不祝我觅得良缘,子孙满堂。”

姚温玉只望着他浅浅笑,声音轻得像风:

“你也撒谎。”

道气外的青衫虚影静静立着,唇角弯着和临终时一模一样的软笑,唇瓣轻动,无声地唤:

松月。

长命百岁。

乔天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周身冷得像覆了层冰,胸口的疼密密麻麻扎进骨血里,半点声息都没有,只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当归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劝,见他这副魂不守舍、面色惨白的模样,登时急了眼,指尖一翻便摸出张朱红道符,指腹飞快捻了个道诀,符纸之上瞬时漾开一层淡金光晕。

“哎你这人怎么死心眼!这阴祟缠你这么深,小道这张镇魂镇煞符,直接替你打散了这执念邪祟,一了百了!”

说着便要扬手将道符朝那青衫虚影打去,口中已低声念起诀来:“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斩妖除祟,护持身形!”

乔天涯眸色骤沉,几乎是刹那间便抬了手,长臂一伸,死死扣住了当归的手腕,力道沉得让小道士登时痛呼一声,手中道符的金光都随之一颤。

他没说话,只垂着眼,指尖泛白,拦得决绝,半点都不肯让那道符近那道虚影分毫。

当归被他拦得懵了,鼓着腮帮子还想挣:“你拦我做什么!这邪祟耗你心神啊!”

可一对上乔天涯眼底死寂般的暗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