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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遇天涯

春三月,红绳寄相思

“糖画儿嘞——老虎兔子大凤凰!一文钱一幅咯!”

“娃儿莫跑慢些,当心撞着人!”

“我要那个老虎的!阿爹我要老虎!”

“这位小娘子,瞧瞧这新到的头绳,榴花色的,配你正好看!””

淳圣三年三月十九,正是立夏。阒都丹城城隍庙香烟缠上飞檐,阖家扶携上香,街巷笑语喧天。榴花烧红朱墙,新荷点碎碧水,市井一派盛景。长街上人潮接踵,独有一人缓牵良马,随人流缓步而行,一身孤意,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他身形挺拔如松,纵是粗布劲装,也掩不住清俊骨相。闹哄哄的人堆里,小道士当归一眼便盯上了他——师父常说,此等神清骨秀、身带松风逸气之人,是天生道缘深厚的上佳根骨,若能拐去当徒弟,师父定要夸他有眼光。

可当归不过分神一瞬,再寻时,那人已没了踪影。他急得鼻尖发紧,若是丢了这好苗子,师父必不让他回道观。仗着身小灵活,他挤开人群冲上茶楼,凭栏一望,闃都街巷人头攒动,幸而他记性好,一眼便认出了那匹神骏良马,马旁的挺拔身影果然是他徒弟!

虽还没认师,但当归已经把他当徒弟看了。

心头一喜,撑着栏杆纵身跃上楼顶瓦檐,足尖轻点,蹬蹬几步便追了上去,瞅准时机纵身一跃,径直翻上了那人的马背。

马儿陡然受惊,昂首欲嘶,那人只轻扯缰绳,不过瞬息便将马安抚得寂然无声。

当归刚松了口气,一道低沉冷寂的声音便自身旁传来:

“你是何人,为何一路跟着我?”

他匆匆抬眼,只望见一顶破旧竹斗笠,隔住了眉眼,却隔不住那身清冷淡漠的道韵,忙伏在马背上恭声道:“施主,小道见你与道相契,与尘相离,是有大缘法的人!”

街市人声鼎沸,榴花热风扑面,马背上却静得发冷。

斗笠压得极低,遮尽了所有神情,只露一截绷得紧硬的下颌。

那人没有半分波澜,连目光都未曾施舍过来半分,声线淡得像淬了寒,只两个字,轻却冷硬,直截了断:

“让开。”

话音未落,他拉着缰绳的手腕微沉,以一股极稳极巧的力道轻斜马背,既不伤及当归,又不留半分情面,将这贸然闯入的小道士几乎溜下马。当归被那股巧劲带得身子一歪,慌忙伸手攥紧了马鬃,小身子死死伏在马背上不肯下去,仰着小脸不肯放弃:“施主莫赶我!你根骨绝佳,入我道门,定能修得大道,何苦困在这凡尘俗事里!”

斗笠下的人终是有了丝微末动静,指尖攥着马缰,指节泛出冷白。满城喧闹好似都成了背景,风掠过他破旧斗笠,卷起几缕碎发,也带不走他周身沉了两年的死寂。

他依旧没抬眼,声音压得更低,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再无半分淡然,只剩拒人千里的冷厉,字字沉得像坠了冰:“凡尘?我早无凡尘可归。”

“大道缘法,与我无关。”

“再不走,莫怪我不留情面。”

他不再理会马背上的小道士,驱着马从静巷走,任由当归攥着马鬃颠簸,始终不曾再给一个眼神。

当归被那股巧劲推得险些坠下马,却咬着牙死死攥住马颈鬃毛,小小的身子贴紧马背,说什么也不肯松手,脸颊憋得通红,依旧脆生生喊着,半点不怯他周身寒气。

“施主别走!小道观虽小,却有清修福地,你这般根骨,不入道门实在太可惜!”

“小道看你满心沉郁,唯有道法能解,你跟我回道观,好不好?”

他死死伏在马上,任凭马背颠簸,也不肯挪开半分,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模样,全然不顾斗笠下那人愈发沉冷的气息。

那人周身气压骤低,指尖攥紧马缰,指节泛出青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缰绳,似是想起了什么,转瞬又被冷寂覆盖。满城立夏的暖意,半分都渗不进他周身的寒意,斗笠下的眼眸暗沉无光,只剩蚀骨的漠然。

他懒得再开口,抽了马一鞭子,催马缓步前行,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甩下去,可当归抱得极紧,愣是牢牢黏在马上。

“施主!你就算赶我走,我也跟着你!”当归仰着小脸,语气满是执拗,“师父说过,有缘人不可错过,我定要度你!”

那人终于顿住身形,良久,一声极淡、极冷的嗤笑散在风里,不带半分笑意,只剩满心的荒芜与不耐,声线哑得近乎平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狠绝:

“度我?你度不了。”

“我心上埋着亡魂,身间藏着死意,早已是半截入士的人,不配谈道,更无需人度。”

当归被那股巧劲推得身子一歪,却咬着牙死死攥住马颈鬃毛,小身子牢牢贴在马背上,半点不肯松劲,脸颊憋得通红,脆生生的声音带着股死缠烂打的执拗:

“施主莫赶我!你根骨生就与道相合,不入道门太可惜!小道观清清净净,正好解你心头沉郁!”

他赖在马上不肯动,一副赶也赶不走的犟模样,全然没察觉周遭行人已纷纷侧目,好奇的目光落了过来,市井间窃窃私语渐起。

那人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周身冷意又沉了几分。

他最厌在这闹市之中惹人注目,更不愿在今日这日子,被卷入半分无谓的喧嚣口舌里。

他没再动手掰人,只压着声线,冷得不带半分情绪,一字一顿:

“松手。”

当归也觉出旁人目光,小脸微微发烫,却依旧攥得死紧,放软了声音耍起小赖:“施主不松口,小道就不松!这么多人看着,你总不好与小道一个小孩子计较……”

那人指尖攥得马缰发紧,指节泛白。

对,不和孩子计较。

满街立夏繁闹,艳艳榴花晃得人眼涩。

终究是不愿在市井当众拉扯,徒惹是非,他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当归见他没有拒绝,厚着脸皮∶“小道当归,敢问施主尊姓大名?”

“乔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