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拼盘演出的后台乱成一锅粥。
五个乐队挤在同一个后台,吉他手在调音,主唱在对着墙角开嗓,一个贝斯手蹲在走廊里换弦,旁边有人跨过她的琴盒。工作人员举着流程表在人群中穿梭,嘴里念着“第三组还有十分钟”。空气里混着发胶、汗水、松香和接线板过载的焦味。
祥子推门进去的时候,爽世已经在角落里占了一块位置。贝斯盒平放在地上当桌子,上面摊着拨片、调音器、一卷绝缘胶带。立希坐在旁边,把鼓棒一根一根排开,检查棒尖有没有裂缝。灯站在最里面,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墙壁,嘴里念念有词——在过歌词。
“几点到的。”祥子把键盘放在爽世的贝斯盒旁边。
“三点。”爽世说。“立希更早,她两点就到了。”
“鼓要调很久。”立希没抬头。
睦最后一个进来。她今天换了新弦,白色的弦钮上还贴着标签没撕干净。祥子看了一眼,伸手帮她把标签撕掉,团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睦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琴颈上轻轻扣了一下。
前台传来上一个乐队的鼓声,闷闷地从墙壁那边渗过来,踩镲的节奏很快,主唱的嗓音从地板传上来。然后是掌声。
“第三组准备。”工作人员探进来半个身子。
灯从面壁的地方转过身。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背某一句歌词,手指在大腿侧面轻轻画着。祥子走到她面前。
“紧张?”
“手在抖。”
“抖就抖。上次也抖,唱到副歌就不抖了。”
灯点头,把笔记本放在椅子上,拿起水瓶抿了一小口。祥子转身看着爽世和立希。爽世把贝斯背起来,拨了一下弦,对着音箱听了听音准。立希把鼓棒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动作很熟,但她转鼓棒的时候手指在微颤。不是紧张,是专注过头。
“今天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第一次,这次是第二次。”祥子把键盘的电源线往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松开,“第二次比第一次难。因为第一次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第二次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的比不知道的容易怕。”
立希停下转鼓棒的动作。“那你怕什么。”
祥子看着她。“怕你们觉得第二次就可以放松。”她把线收好,直起身,“不可以。每一次都不可以。”
爽世在旁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从鼻子里先漏出来的笑。“知道了知道了。”
工作人员又探进头来。“第三组上台。”
五个人走进侧台。上一个乐队正在谢幕,主唱举着拨片往台下扔,观众席里伸起几只手。幕布落下来,挡住灯光和噪音。祥子站在侧台边缘,把键盘推到舞台左后方的位置,电源线拖在地上,爽世帮她踢到一边。立希坐到鼓凳上,把踩镲的高度调高了一点。灯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上场,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往后退。睦站在灯旁边,吉他已经抱好了。
“还是老规矩。”祥子站在台阶上,回过头看着四个人,“第一首歌灯直接进,不用等我信号。”
灯的嘴唇动了动。“我知道。”
祥子伸出右手。爽世把手叠上去,立希把手叠上去,灯把手放上去,睦最后。五只手叠在一起,凉的凉的温的稳的。
“CRYCHIC。上。”
幕布拉开。聚光灯比上次亮,观众比上次多。第一排站着几个人,举着别的乐队的应援扇,但他们在看着舞台。灯走到麦克风前面,没有看台下,回头看了祥子一眼。祥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比手势。她只是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按下去。四个音——C、G、A、F,和第一天一样。灯转回去,深吸一口气。第一句歌词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发抖。
第一首歌是上次那首。灯的唱法比上次稳了,但她没把上次所有细节都复制。第二段主歌她换了一个换气点,比原来晚一小节,把下一句的第一个字唱得更重。爽世在她身后抬了一下头,手指在贝斯弦上跟上她的节奏。立希的鼓从桥段开始推力度,每一次过门都多敲一个军鼓。睦在副歌部分往前走了一步,吉他的音色比上次亮——新弦的金属味还没磨掉。
祥子弹着键盘,眼睛看着每一个人。不是轮流看,是同时。她看见灯在换气时把眼睛闭了半秒,看见爽世在切分音时咬了一下嘴唇,看见立希每一次敲镲时眉头的收紧与松开,看见睦的拇指在琴颈后面轻轻按着——新弦比旧弦硬,她要多用力。她也看见台下有人放下别的乐队的应援扇。然后她收回目光,手指落在下一个和弦上。
第一首结束。掌声涌上来,比上次密。灯站在麦克风前面喘气,爽世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立希把鼓棒换到左手,右手在牛仔裤上蹭了一下。祥子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面。
“我们是CRYCHIC。第二首是新曲。今天第一次演。”
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不知道是鼓励还是起哄。
祥子回头看着灯。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麦克风前面。第二首没有前奏。灯清唱第一句——就是那句“停滞的季节开始流转”,没有乐器跟,只有她的声音。第一句快要结束时,立希的鼓棒在踩镲上轻轻落下来,每两拍一下。爽世的贝斯铺进底音,睦的吉他从右侧切入,祥子的键盘最后加入。四个人托住一个声音,和周末在祥子家客厅里练的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台下有人在听。唱到桥段那段歌词时,台下第一排有人放下了别的乐队的应援扇,两只手都放下来。
最后一段副歌,灯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拔出来往前走了一步。键盘推到最后一遍副歌的高潮,贝斯用切分节奏填补鼓的间隙,吉他走出凌厉的音墙。灯站在舞台最前面,唱出最后一句词。不是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是即兴改的——她把“声音”改成了“我们”。她的声音在Livehouse里浮起来,然后收住。
最后一个音从键盘上落下,器材的嗡鸣声还在,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掌声涌上来,比刚才更密。有人在喊“再来一首”,有人在鼓掌,有人什么都没说但看着台上。灯握着麦克风,喘着气回头看着祥子。祥子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第三首。老规矩。”
演出结束时爽世的贝斯弦断了——不是弹断的,是最后一首歌推弦太用力,一弦绷到极限,噼地弹开。她看着断掉的弦愣了一拍,然后弯腰把断弦从琴桥上拆下来。立希走过来,把断弦捡起来放进自己口袋。
“留着。以后可以当纪念。”
爽世看着她,然后笑了。“纪念什么,纪念我弹断的第一根弦?”
“纪念你不收着。”祥子在后边接过话,“你以前弹贝斯太稳了。今天没收住,是好事。”
爽世把垂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低下头把贝斯放进琴盒。祥子转头时,灯正在拆麦克风架上的拨片——不是她的拨片,是睦的,睦弹最后一首歌时把拨片甩飞了,卡在麦克风架底座。灯把拨片捡起来走到睦旁边,睦接过去拿在手心里转了一下,上面有牙齿印,是她弹吉他时咬的。
立希把鼓棒卷进袋子里,爽世把断弦收进琴盒夹层。灯把笔记本从后台椅子上拿起来,祥子关灯之前看了一圈——后台比上次更乱,但那根断弦、拨片上的牙印、灯的即兴改词、爽世的切分音、立希多敲的那一个过门,全都在说明同一件事。
“回家了。”祥子说。五个人走在走廊上。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和上次一样,和每一次排练结束后一样。但今天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桂花的味道。下次还会来,后天继续排练,新的曲子还在笔记本里没写完。每次演出之后的夜风,都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