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黑得看不见手。
于星晨喘着粗气,胳膊上的伤口黏糊糊的。枯枝刮过脸,他没躲。脑子里黎簇的声音冷冰冰地响着:“它们动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传来枯叶碎裂的闷响。
不是一只脚。是很多只,从不同方向包过来。他猛地往旁边扑,肩膀撞上树干。刚才站的地方,几道苍白身影掠过,快得像鬼。
面具在黑暗里反着微光,嘴角咧着。
“猎杀模式下,清理者速度提升百分之四十,感知范围十五米。”黎簇的数据流在意识里滚动,“当前存活概率,百分之十七。持续下降。”
“闭嘴!”于星晨咬牙爬起来,继续冲。
口袋里的纸片和花瓣碎屑蹭着皮肤。他死死捂着那里。
不能丢。
左边又有风声。他凭着模糊记忆往右一拐,脚下是个浅坑,踉跄了一下。一柄薄刃擦过后颈,削断几根头发。
冰冷的触感让他汗毛倒竖。
“反应延迟零点三秒。”黎簇说,“下一次,削掉的是颈动脉。”
“那你做点什么!”
意识深处,数据流骤然加速。
“申请接管身体主要运动神经控制权。”黎簇语调平稳,“由我执行闪避与路径规划,生存率可提升至百分之三十一。你需要维持‘空间模型’,提供环境预测。”
于星晨一愣。
“接受,还是等死?”
前面是密集的灌木丛。他咬紧牙。
“……怎么交接?”
“放松。然后,想这片林子。”
于星晨强迫自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身体的感觉变了。
还是他在跑,但控制权像被抽走一层。意识退后,变成旁观者兼绘图员。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冲向灌木丛,却在撞上前一秒侧转,从枝桠缝隙钻过。布料勾破,皮肤火辣辣地疼。
与此同时,于星晨的意识高速运转。
他得“看”清楚周围。树的间距、地面起伏、巨石轮廓……所有细节在脑海里疯狂拼凑,构成动态的立体地图。
这很难。黑暗剥夺视觉,恐惧干扰判断。那幅“图”颤颤巍巍,到处都是缺口。
“左前方七米,地面凹陷,深度约十五厘米。”黎簇的声音在动作前响起。
于星晨“看”过去——意识里那幅残缺的图,在那个位置确实有个“不对劲”。他集中精神补全细节:落叶厚,边缘有塌陷弧度。
身体已经朝那边冲去。
左脚即将踏上时,黎簇控制的身体微妙调整重心,脚掌在凹陷边缘一点,借力跃出,落地无声。紧追在后的清理者,白靴子结结实实踩进坑里,身形顿了一下。
零点几秒的差距。
够于星晨拉开两步。
他心脏狂跳。
“右后方,风声不对。”于星晨在意识里急促地说。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感觉那片空气流动更挤。
黎簇没有质疑。
身体猛地前扑,就地一滚。寒光擦着后背掠过,砍在旁边树干上,发出“哆”一声。
于星晨回头,看见又一个清理者从阴影里显形,缓缓拔出嵌进树干的刀。
冷汗下来了。
“直觉偏差值,百分之零点五。可接受误差。”黎簇的声音平稳,但底下似乎压着一丝紧绷。
更多白色身影在林中闪现。
它们开始包抄合围。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于星晨脑子里的“地图”开始过载。
信息太多,变化太快。他拼命维持,感觉那幅图在崩溃边缘颤抖。喉咙涌上铁锈味。
“不行……我跟不上了……”
黎簇没有回应。
但于星晨感觉到,身体控制权在微妙调整。黎簇似乎不再完全依赖摇摇欲坠的模型,而是将更多算力投入对清理者行为模式的直接预判。动作变得更加险峻高效,也更加非人。
拧身,折腰,滑步,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卡在刀锋将至未至的刹那。
像在刀尖上跳舞。
包围圈还在缩小。
三个清理者几乎封死前路。于星晨看见正前方那个,面具下的眼睛朝他胸口口袋瞥了一眼。
就一眼。
他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它们知道东西在那里。
侧方劲风袭来。目标是左臂,捂着口袋的那只手臂!
黎簇的计算出现短暂迟滞。
身体向右侧闪避的动作慢了一点点。
刀刃划开衣袖,在小臂上拉出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剧痛!
于星晨惨叫,左手脱力,捂着口袋的手松开。衬衫口袋被划开大口子,里面的东西眼看要飞散出去。
不要——
那一刻,什么模型计算全抛到脑后。脑子里只剩下滚烫的念头:抓住它!
右手以完全不符合黎簇规划的角度,本能地往回一捞。
手指擦过飘出的纸片边缘,没抓住。却碰到了那个坚硬的细小东西——八音盒碎裂后,他偷偷捡起藏着的,一块带发条齿轮的碎片。
他握住了它。
几乎同时,正前方清理者的刀,到了。
冲着胸口,致命的直刺。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黎簇的计算似乎显示所有闪避路径都被封死。
于星晨眼睁睁看着寒光在眼前放大。
要死了?
不。
握紧碎片的右手,被他自己的意识强行驱使,横挡在胸前。不是为了格挡,他知道挡不住。只是身体最后的反应。
“白痴!!!”黎簇的尖啸在意识里炸开,第一次带上近乎暴怒的情绪,“那碎片会刺进你心脏!!”
于星晨听不见了。
他闭上眼。
预想中的冰凉剧痛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意识深处一种奇异的空洞剥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
时间停滞一瞬。
于星晨猛地睁眼。
眼前的清理者保持刺击姿势,僵在原地。不,是它的动作变慢了。慢得像慢镜头。周围所有扑来的白色身影,动作都迟滞下去。
不是它们慢了。
是他“看”世界的速度,变快了。
身体涌起陌生的力量,冰冷澎湃。左臂伤口的剧痛仿佛隔了层毛玻璃,变得遥远模糊。右手里握着的碎片,边缘硌着掌心,触感清晰得惊人。
他甚至能“看”见刀尖上细微的反光纹路。
然后,身体自己动了。
不再是黎簇那种精密计算下的高效移动,而是更狂暴直接的方式。侧身,拧腰,右手握着碎片,迎着刺来的刀锋,用碎片边缘最尖锐的角,精准磕在刀身侧面某个点上。
“叮!”
轻响,薄刃被荡开半寸。
就这半寸,够了。身体顺势揉身切入,左肘撞在清理者持刀手腕上,右手碎片向上疾掠。
目标是面具下方,咽喉。
碎片尖端没入。
没有声音。清理者动作彻底僵住,向后仰倒。白色面具依然微笑,咽喉处多了个细小孔洞,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些细微的、类似数据流逸散的光点飘散。
其他清理者的动作,似乎也随着这一个体的倒下,出现不足零点一秒的集体凝滞。
于星晨没停。
他感觉不到疲惫恐惧,只有冰冷燃烧般的清醒。身体化为影子,在变得“缓慢”的敌人间穿梭。每一次移动都简洁致命,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
不是武术格斗。更像是被输入最优解指令的杀戮程序。
只是这台程序,此刻燃烧的燃料,似乎是他自己的某一部分。
短短几秒,又有两个清理者倒下,化为光点。
包围圈被撕开缺口。
“走。”
黎簇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变得极其微弱,带着沙哑杂音。
于星晨想都没想,朝着缺口冲出去。
这一次,没有清理者能及时拦截。他爆发出惊人速度,冲进更深的黑暗,将苍白微笑面具甩在身后。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里灼烧感压过冰冷清醒,直到左臂伤口剧痛重新变得清晰尖锐。
他腿一软,靠着橡树滑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全身。
暂时……安全了?
抬起右手,摊开手掌。碎片静静躺着,边缘沾着点正在挥发消失的莹白光晕。左手摸索胸口被划破的口袋,纸片和花瓣碎屑大部分还在,只是凌乱了。
他松了口气,随即被更深的虚脱感淹没。
刚才……那是什么?
那不是黎簇的控制。黎簇的风格是精准经济留有余地。而刚才那种狂暴冰冷的效率,那种近乎燃烧一切的爆发……
“黎簇?”他试探呼唤。
没有回应。
几秒后,黎簇的声音才响起,更微弱,却恢复了些冰冷质感:“能量透支。强制接管部分运动功能应对致命危机。生存率……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二。”
说得轻描淡写。
但于星晨感觉不对劲。不只是黎簇声音的虚弱,还有他自己身上的变化。左臂伤口痛感回来了,但整条左臂都萦绕着奇怪麻木。不是没知觉,而是感觉隔了一层。
还有嘴里。
他舔了舔干燥嘴唇,忽然发现尝不到味道了。不是彻底无味,是所有味道都变得极其寡淡遥远,像隔着保鲜膜品尝。
莫名恐慌攥住他。
“你做了什么?”声音发紧。
“必要代价。”黎簇避而不答,“清理者集群行为模式已记录。它们正在重组,预计两分十七秒后再次定位。建议处理伤口,决定下一步路线。”
于星晨还想追问,意识深处却“嗡”地一声。
不是声音,是感觉。
仿佛有本无形的书,在灵魂角落被强行翻开。书页哗啦啦作响,最后停在一页。
那页纸上,原本清晰地印着一张脸。
是他大学时的一个朋友,周扬。不算至交,但一起打过球熬过夜。记得他笑起来有颗虎牙,说话带点北方口音,喜欢喝冰镇可乐。
此刻,那张脸正在变得模糊。
像浸了水的墨迹,边缘晕开,五官细节一点点融化消散。名字还在,关于“周扬”的概念还在,但那张具体的、生动的、带着虎牙笑容的脸,迅速褪色成一团没有特征的灰影。
与此同时,左臂的麻木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嘴里那股古怪寡淡,也好像淡去一丝?
于星晨僵在原地,浑身的血冷了。
他明白了。
账本……
黎簇说的“必要代价”,不是身体伤痛,是记忆。是他关于“周扬”面容的具体记忆!
未经同意,甚至没有提醒,就被黎簇拿去兑换了刚才那几秒钟爆发。
用来救他的命。
用来保护口袋里那片可能毫无用处的花瓣和纸片。
“黎簇……”声音抖得厉害,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你……怎么敢……”
意识深处,黎簇沉默片刻。
再响起时,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疲惫:“根据计算,支付一段‘低社交价值人物面容记忆’,换取生存概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五,并在高威胁情境下成功保留‘疑似妹妹关联线索’,是当前最优选择。”
“最优……”于星晨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嗬嗬气音。左臂麻木还在,嘴里依旧寡淡,而脑海里那张朋友的脸,只剩一团再也无法辨认的灰色轮廓。
他失去它了。
永远。
树林深处,远远地,又传来枯叶被踩碎的、整齐密集的声响。
越来越近。
黎簇的数据流再次开始加速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它们来了。这次……数量更多。”
于星晨背靠着粗糙树干,慢慢握紧了右手。
掌心里,八音盒碎片的尖角,深深硌进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