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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百合花的线索

花闻轨世录

“偏差值什么意思?”于星晨揉着左眼角,细疤痒得烦人。

黎簇的声音隔了一秒才响起,平稳得像念说明书:“你猜对了不该猜对的东西。比如通风口的位置。时机比理论最优值早了零点七秒。”

于星晨没接话。他推开地下室的门,走进昏暗的走廊。

钟声的回音早散了。凌晨五点过十分,离下一次整点清理还有将近一小时。理论上,这是窗口。

他摸了摸口袋。两张照片还在,硬硬的边角硌着大腿。工具箱留在了竖井里,身上只剩那把薄刃匕首。

得找点别的。

他顺着走廊往前走。黎簇没出声,但于星晨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些数据流在平稳运转,像后台扫描。

走到拐角,他停了一下。

左边是通往客厅的主廊,右边是条更窄的通道,墙上贴着褪色的碎花壁纸。壁纸剥落的地方露出深色霉斑。

“女儿房区域。”黎簇忽然说,“尽头有两间卧室,属于威廉的孩子。艾琳生前常在此处活动。”

于星晨看向右边。月光从尽头一扇小窗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光斑边缘,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很小,很快。

“检测到金属反光点。”黎簇的数据流快了一瞬,“距离约十二米,高度一点二米。环境威胁指数:低。建议探查。”

于星晨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通道很窄。两边墙上挂着些儿童画,蜡笔涂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画里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太阳,还有三个手牵手的小人。

走到光斑前,他蹲下身。

反光的东西嵌在壁纸剥落的裂缝里,是个小小的、锈蚀的金属扣。他抠了抠,壁纸后面是空的。

有个暗格。

于星晨拔出匕首,用刀尖撬开松动的墙板。

木板后面积着厚厚的灰。灰尘里躺着个东西。

他伸手拿出来。

是个八音盒。巴掌大,木质外壳已经发黑开裂,表面雕刻的百合花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盒盖用一根细小的铜扣锁着,扣子锈死了。

于星晨用手指抹掉表面的灰。木头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

“给艾琳,愿歌声永远陪伴你。”

落款是个花体字母“W”。

威廉送的。

“物品鉴定:普通场景道具,无直接威胁,亦无兑换价值。”黎簇的声音响起,“建议丢弃。携带会增加负重,降低移动速度约百分之二。”

“等等。”

于星晨把八音盒凑到耳边,轻轻摇了摇。

里面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什么干燥的东西在滚动。还有极轻的、金属机簧卡住的摩擦声。

他犹豫了一下,把八音盒翻过来。底部有个小小的发条旋钮,也锈住了。他用力拧了拧,锈渣簌簌往下掉。

拧到第三下时,旋钮突然松了一点点。

然后,八音盒里传出了声音。

先是刺耳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持续了大概两秒。接着,机簧艰难地转动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滞涩响声。

一段旋律挤了出来。

走调的、断断续续的、几个简单的音符,重复了两遍。

于星晨浑身僵住。

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又从脚底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那走调的旋律却异常清晰,每一个音都像锤子砸在耳膜上。

不可能。

这旋律……他听过。

不,是他自己编的。

很多年前,妹妹还很小的时候,夜里总睡不着。他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随口哼些不成调的音符。哼得最多的就是这一段,简单,重复。

妹妹后来学会了。她语言表达困难,但这几个音记得很牢。紧张时,高兴时,或者单纯想确认他在身边时,就会轻轻哼出来。

总是走调。总是这几个音。

于星晨的手指开始发抖。八音盒还在响,那走调的旋律第三遍重复到一半,机簧终于彻底卡死,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停了。

寂静。

走廊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

“于星晨。”黎簇的声音冷得像冰,“心率飙升,血压异常。立刻停止当前行为。”

于星晨没动。他盯着手里那个黑乎乎的八音盒,眼睛发涩。

“这旋律……”他声音哑得厉害,“是我妹妹……”

“巧合。”黎簇打断他,“系统根据你记忆库中的高频数据生成的场景干扰。目的可能是诱发情绪波动,降低判断力。你现在做出错误决策的概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不是干扰。”于星晨攥紧八音盒,木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旋律只有我和她知道。连调子都是错的,别人怎么可能……”

“系统有你的全部记忆数据。”黎簇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烦,“复制一段音频信息是基础操作。你现在的情感反应,恰恰证明它生效了。”

于星晨摇头。他用力掰那个锈死的盒盖,指甲抠进缝隙里,掰得指节发白。

“打开它。”他咬着牙说。

“风险过高。”黎簇的数据流开始加速,“八音盒结构脆弱,强行开启可能损坏内部物品。且根据扫描,盒内存在不明有机残留物,成分疑似植物纤维。腐败物质可能携带污染。”

“打开!”

于星晨猛地将八音盒砸向旁边的墙壁。

木头外壳本就脆弱,这一砸,盒盖边缘的铜扣直接崩开。盒子裂成两半,里面的东西哗啦掉出来,落在地毯上。

一堆锈蚀的齿轮和小簧片。

还有一小撮干枯的、已经变成褐色的花瓣。

百合花。

花瓣散开,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腐败甜腻的香气飘起来。和别墅里无处不在的百合香味一模一样,但更陈旧。

于星晨跪下来,手指颤抖着拨开花瓣。

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发脆的纸片。

他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片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稚嫩,歪歪扭扭:

“妈妈,花干了。歌也不好听了。”

没有落款。但那个“歌”字的写法,右边“欠”部总是写得像个小勾——妹妹小时候就这么写。

于星晨盯着那行字,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幻觉。

这是妹妹写过的字。他教过她写字,她学得很慢,“歌”字总是写错。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改,她就不耐烦地哼那段走调的音符。

记忆轰隆隆涌进来。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地板上,妹妹趴在茶几上写字,他坐在旁边画设计稿。她写错了,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哼了那段旋律。

于星晨喉咙里哽了一下。他攥着纸片,攥得指节发白。

“找到线索了。”他低声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妹妹……她可能来过这里。或者……系统用她的数据造了这个……”

“逻辑错误。”黎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急促,“第一,你妹妹在现实世界,且时间流速不同,她不可能出现在副本中。第二,系统制造场景道具时,调用深度有限,不可能精准复刻个人书写习惯这种次级特征。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根据危险系数重新评估,此地威胁指数正在快速上升。建议立即丢弃所有相关物品,撤离该区域。”

于星晨抬头:“什么危险?”

“八音盒内部检测到微量能量残留。”黎簇的语速快得像在报警报,“频率与你意识波动存在共振倾向。该物品可能被标记为‘线索触发器’。携带它移动,会持续吸引清理者注意,并在特定条件下引发猎杀模式。”

“猎杀模式?”

“所有清理者同时锁定你,不死不休。”黎簇冷冷道,“生存率将降至百分之三以下。现在,把东西扔掉。”

于星晨看着手里的纸片,又看看那些干枯的花瓣。

妹妹的字。妹妹哼过的歌。妹妹喜欢的花。

他慢慢站起来,把纸片仔细折好,和花瓣一起,塞进衬衫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你干什么?”黎簇的声音彻底冷下去。

“带走。”于星晨说。

“你疯了。”黎簇的数据流开始剧烈闪烁,在于星晨意识里炸开一片刺眼的红光,“携带该物品的生存率损失超过百分之四十!且后续触发猎杀模式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八!这是自杀!”

“那也得带。”于星晨转身往通道外走,脚步很稳,“这是我妹妹的线索。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线索有什么用?”黎簇的嘲讽里带上怒意,“就算证明她‘存在’过这里,又能改变什么?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着找妹妹?情感冗余已经严重干扰到生存判断,建议立刻进行记忆清理,优先级——”

“你敢!”

于星晨猛地停下,吼了出来。

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回音。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前方的黑暗。

“你敢动我妹妹的记忆。”他一字一顿,“我就算死,也先弄死你。”

沉默。

长久的沉默。意识深处,那些疯狂闪烁的数据流突然静止了,凝固成一片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然后,黎簇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可怕。

“威胁无效。你的生理机能完全依赖我的维持。但鉴于你当前情绪极端不稳定,继续争论将浪费宝贵时间。我只陈述事实:携带该物品,你活不过下一个整点。”

“那就活不过。”于星晨继续往前走,“反正没有这线索,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愚蠢。”

“随你怎么说。”

他走出通道,回到主走廊。远处客厅的方向,隐约传来钟摆的滴答声。

时间不多了。

于星晨加快脚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他需要回到一层,找个地方躲起来。

衬衫口袋里的纸片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妹妹。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

就在这时,头顶的水晶吊灯突然闪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下一秒,整条走廊的壁灯,从远到近,一盏接一盏,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吞没过来。

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连窗外渗进来的月光都被吸干了。于星晨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灯光系统关闭。”黎簇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语速极快,“不是电路故障。是场景机制触发。”

于星晨后背窜起一股寒意:“猎杀模式?”

“初步判定:是。”黎簇停顿了半秒,“所有清理者已脱离原巡逻路线。移动方向……正在计算。”

他停了停。

“计算结果:全部朝你所在位置聚集。数量……十二个。”

于星晨呼吸一滞。

十二个。全来了。

“距离最近的,还有多久?”他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四十秒。”黎簇说,“它们移动速度似乎受到黑暗环境影响,降低了约百分之三十。但全部开启了热感应模式。你躲不掉。”

于星晨咬紧牙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快速回忆别墅的结构图。

楼梯不能走。窗户大多封死,唯一能出去的可能只有……

“厨房。”他脱口而出,“厨房有扇小窗,通往后院。那扇窗没标封死。”

“正确。”黎簇的数据流重新开始运转,快得几乎看不清,“路径规划完成。直线距离约二十五米,中途需经过餐厅和一条短廊。清理者将从三个方向包抄,但餐厅方向目前尚有空隙。你需要在一分二十秒内抵达厨房窗口,并在清理者合围前破窗。”

“破窗工具?”

“厨房有刀具架。但时间紧迫,建议直接用身体撞击。撞击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五。受伤概率百分之百。”

于星晨没时间犹豫了。

“带路。”

他贴着墙,朝着记忆中厨房的方向摸去。黑暗浓得化不开,他只能靠手摸墙壁的触感来判断方向。地毯吸掉了脚步声,但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走了大概十米,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哼歌声。

那古怪的、断断续续的调子,和之前在书房外听到的一模一样。但这次更近,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左边也有,右边也有。

像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于星晨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衬衫。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小跑。

拐过拐角,前面就是餐厅。两扇高大的双开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黎簇的声音响起:“餐厅内暂时无清理者热源信号。但两侧走廊均有目标接近,距离分别为五十米和三十五米。你必须快速通过。”

于星晨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餐厅门。

里面空荡荡的。长餐桌,高背椅,墙上的油画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尽头是另一扇门,通向厨房。

他冲进去。

刚跑到餐桌中间,左侧的墙壁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紧接着,右侧也传来同样的声音。咚。咚。两声,很有节奏。

它们在试探。

于星晨头皮发麻。他不再掩饰脚步声,全力朝着厨房门冲刺。

五米。三米。一米。

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左侧墙壁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整面墙都在震动。石膏和碎木屑哗啦啦掉下来,一个白色的、戴着微笑面具的脑袋硬生生从墙里挤了出来!

它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面具正对着于星晨的方向。

然后,咧开的嘴角,似乎更弯了一些。

于星晨猛地拧开门,扑进厨房。

反手甩上门,顾不上找东西顶,他直接冲向厨房尽头的那扇小窗。

窗外是浓稠的夜色。玻璃上结着污垢,但能看出没封死。

身后,餐厅方向传来门被撞开的巨响。还有更多脚步声,密集得像雨点,从各个方向涌来。

于星晨助跑两步,用尽全身力气,侧身撞向玻璃!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冰冷的夜风灌进来。碎片划破了他的胳膊和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顾不上看伤口,手脚并用地从破口钻出去。

外面是后院。荒草丛生,远处是黑黢黢的树林。

他落地,打了个滚,爬起来就往树林方向跑。

跑出十几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厨房的破窗口,挤着好几张白色的面具。它们叠在一起,咧着同样的笑容,静静地看着他逃跑的方向。

没有追出来。

但它们也没退回黑暗里。就那么挤在窗口,像一群目送猎物逃走的苍白观众。

于星晨打了个寒颤,转身继续跑。

冲进树林的瞬间,他脑子里响起黎簇的声音,冷得像结冰:

“猎杀模式已确认触发。清理者活动范围扩展至全场景。安全时间归零。”

“从现在起,无论躲到哪里,它们都会找到你。”

于星晨在黑暗的树林里狂奔,枯枝刮过衣服,发出刺啦的响声。胳膊上的伤口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攥紧了衬衫内侧口袋里的纸片。

花瓣的碎屑,隔着布料,轻轻蹭着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