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赶到时,门是反锁的。
破门花了不到一分钟。
味道先冲出来——血,铁锈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腥气。
死者男性,靠在桌沿,上半身前倾,双臂摊在桌面上。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重七十五公斤上下,体表没有搏斗伤,没有约束伤,没有外人侵入痕迹。
初步看,很像一起典型的、封闭空间内的非自杀性自伤失控致死。
这是我第一眼写下的判断。
双臂自肘至腕,遍布深浅不一的创口。
不是一时冲动的乱划,是有目的、有路线、层层深入的切割。
每一刀都沿着同一条皮下凸起走,像在循着什么东西的形状。
法医蹲下身,戴手套的手轻轻拨开翻卷的皮肉,眉头第一次皱起来。
“不对。”
他声音很轻,只有我们几个听见。
创口深处,不是正常的肌肉分层。
有几处已经切到筋膜,却不见明显的神经和血管紊乱,反倒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从组织里剥离了。
死者右手还松垮垮握着一把美工刀。
刀刃崩了口,不像是割肉割的,更像划到过硬物。
我绕到正面,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表情不是痛苦,不是绝望,是一种近乎狰狞的胜利感。
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散了,却像死死盯着身前某一点。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地板上,一摊血里,蜷着一小团东西。
不算长,细,发白,表面滑腻,已经不再动。
但形态,绝不属于人体任何一段组织、血管、或神经。
更像某种……从体内被生生扯出来的寄生虫。
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指纹、足迹、毛发。
门窗完好,无外力破坏。
监控显示,死者最后一次进门后,再也没有人进出。
笔录、背景、就医记录全都调出来了。
长期焦虑,失眠,多次主诉“皮下有东西在动”。
诊断统一:
重度焦虑伴躯体化障碍,非自杀性自伤倾向。
所有人都会这么认定。
我在笔录上写,法医在鉴定上写,分局领导在报告上写。
——死者因精神障碍,反复自伤,最终失血过多死亡。
——排除他杀。
——排除外力侵害。
——属于典型的非自杀性自伤致死。
逻辑完美,证据链闭合,无懈可击。
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殡仪馆的人把尸体装袋、抬走、关门。
那一声闷响,像把什么真相一起封在了里面。
我干这行二十年。
我见过仇杀,情杀,谋财害命,变态杀人。
我见过最残忍的死法,最扭曲的现场。
但这是第一次,我面对一具清清楚楚是“自己杀了自己”的尸体,
从头到脚,冷得发慌。
他不是自伤。
他是在围剿。
他不是失控。
他是在手术。
他不是疯了。
他是在保卫自己最后一点人的样子。
我们所有人,包括我,
都会用一句“非自杀性自伤”,
把他真正的死因,永远盖过去
车子开走,灯影消失在巷口。
我摸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风里好像还留着一丝细微的声响。
沙沙……
沙沙……
我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也许是尸体里。
也许,是从我自己的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