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前。
净水湖还不是如今这般幽深宁静的模样。那时的湖水更清澈，阳光能穿透水面，照到湖底最深处的水晶宫殿。水王子刚刚继承水之力不久，正是意气风华的年纪，蓝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像一片流动的海洋。
冰公主站在净水湖畔，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冰蓝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轻摇曳。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脚下的草地结了一层薄霜。
她在等水王子。
他们已经约好了，今天一起去仙境东部的花海看月光花。那是她最喜欢的季节，月光花只在满月之夜绽放，花瓣如银似雪，美得像一场梦。
她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月亮已经从东边升到了正空。
水王子终于从湖底浮了上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某种冰公主看不懂的……光芒。
“阿冰，抱歉，让你等久了。”
冰公主转过身，想要说什么，却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人类女孩，有着棕色的长发和温暖的笑容。
“这是王默。”水王子介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公主从未听过的温柔，“她来仙境做客，我带她参观净水湖。”
冰公主的目光落在王默身上。那个人类女孩对她笑了笑，伸出手来。
“你好，你就是冰公主吧？水王子经常提起你。”
经常提起。
冰公主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没有去握。
“走吧。”她转身，率先向花海的方向走去，“月光花要开了。”
那一路，水王子一直在跟王默说话。
他给她讲净水湖的传说，讲水中的生灵，讲那些沉在湖底的古老秘密。他的声音温柔而耐心，像一个在给孩子讲故事的兄长。
不——比那更温柔。
冰公主走在前方，听着身后传来的笑声，脚下的霜越结越厚。
月光花开了。
漫山遍野的银白色花瓣在月光下绽放，像无数颗星星坠落人间。美得让人屏息。
“好美啊！”王默惊叹道，眼中映着花海的光芒。
水王子站在她身边，嘴角带着笑：“这是仙境最美的花海之一。以后有机会，我再带你来。”
冰公主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的背影。
月光花在她脚下绽放，又在她脚下凋零。花瓣触碰到她裙摆的瞬间，就被冰霜覆盖，变成一朵朵透明的冰花，然后碎裂。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
从那以后，冰公主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水王子。
她把自己关在冰晶崖顶的冰晶宫里，日复一日地修炼，日复一日地让冰雪覆盖更广阔的土地。仙境的北境越来越冷，冰层越来越厚，那些曾经在春天绽放的花朵，渐渐被永久的寒冬吞噬。
水王子来找过她几次。
第一次，是月光花凋谢后的第三天。
“阿冰，你怎么不来找我了？”他站在冰晶宫外，蓝色的长袍在风雪中翻飞，“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冰公主没有开门。她的声音从冰封的宫门后传来，冷淡得像一阵北风。
“没有。我只是在修炼。”
“可是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她打断了他，“哥哥不是说了吗？你守护人类世界，我守护仙境。各司其职，互不相干。”
水王子沉默了。
他站在风雪中，看着那扇紧闭的冰门，很久很久。
“阿冰，如果你是因为王默——”
“跟她没关系。”冰公主的声音更冷了，“哥哥多虑了。我只是找到了自己的路。这条路，不需要别人陪。”
水王子最终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瞬间，冰晶宫的大门上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那是冰公主的眼泪，在触碰到冰面的瞬间就凝固了。
第二次，是几个月后。
水王子带来了她最喜欢的冰晶莲——那是净水湖底最深处才有的花，花瓣如水晶般透明，只有在极寒中才能保存。
“阿冰，我给你带了礼物。”他站在宫门外，声音温和如初，“你出来看看？”
冰晶宫里没有回应。
水王子等了很久，最终将冰晶莲放在了门口。
“我把它放在这里了。你想看的时候，随时可以拿。”
他走了。
冰公主坐在宫殿深处，看着那朵冰晶莲在风雪中渐渐凋零。她没有去拿。
第三次，是一年后。
水王子站在宫门外，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阿冰，无论你怎样选择，你都是我的妹妹。”
这一次，他没有等回应，直接离开了。
冰公主坐在冰封的王座上，银发垂落，冰眸无光。她的手中，那枚水灵珠的子珠已经完全暗淡，像一颗死去的星。
“妹妹……”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抹比冰还冷的笑，“是啊。我是你的妹妹。永远都是。”
她抬手，冰蓝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将整座冰晶宫封入一层更厚的冰层中。
从那天起，冰晶宫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冰牢。
没有人能进去，也没有人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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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多年。
仙境发生了很多事。曼多拉成为了女王，开始觊觎人类世界。叶罗丽战士们与曼多拉的势力展开了漫长的斗争。水王子站在人类那边，一次又一次地出手相助。
而冰公主，始终没有离开冰晶宫。
直到那一天。
水王子来到了冰晶宫外。这一次，他没有带礼物，没有温和的笑容，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某种冰公主从未见过的东西。
“阿冰。”他说，声音沙哑，“我知道你能听到我。”
冰晶宫里一片寂静。
“人类世界出了问题。”水王子继续说，“温室效应导致仙境的冰雪开始消融。你的力量在衰退，对吗？”
沉默。
“阿冰，我知道你在听。我需要你帮我。不——不是帮我。是帮仙境，帮你自己。如果冰雪继续消融，你的存在也会——”
“与我何干？”
冰公主的声音从冰封的宫殿中传出，冷得像一把刀。
水王子怔住了。
“阿冰？”
“你说过，互不相干。”冰公主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守护人类世界，我守护仙境。现在人类世界出了问题，你却来求我帮忙？”
“这不是帮忙的问题——”水王子的声音急切起来，“这是你我的存亡问题！如果冰雪消融，你也会——”
“那就消融吧。”
那四个字，像四把冰刃，刺穿了水王子所有的防备。
“阿冰！你在说什么？！”
“我说，如果冰雪注定要消融，那就让它消融吧。”冰公主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反正……也没有人在乎。”
水王子的手按在冰门上，水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试图融化那些冰层。但冰层太厚了，厚得像冰公主千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伤痛。
“我在乎！”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阿冰，我在乎！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冰公主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静的冷漠，而是带着一丝颤抖，“谈你的人类世界？谈你的王默？谈我们之间‘互不相干’的约定？”
水王子的手停住了。
“阿冰，那个约定——”
“是你提出来的。”冰公主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你说，各司其职，互不相干。我答应了。我做到了。一千年来，我没有打扰过你一次。我把自己关在这里，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不是——”
“那你要什么？”冰公主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千年压抑的痛楚，“你要我像小时候一样追着你跑？你要我看着你对别人温柔、对别人笑、对别人付出一切，然后还要我笑着祝福你？”
风雪停了。
万籁俱寂。
冰公主的声音从冰层后面传来，低得像一声叹息。
“哥哥，你太贪心了。”
水王子站在宫门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说些什么来填补这一千年的空白。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不成声音。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那个约定，是他提出来的。
他说“互不相干”的时候，以为这是最好的选择——他守护人类世界，她守护仙境，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他没有想过，这四个字对冰公主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从来没有想过。
“阿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冰晶宫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在冰晶崖顶呼啸而过，像是千年前那个小女孩的哭声，穿越了时空，终于被听见。
水王子站在风雪中，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冰晶崖。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冰晶宫的大门上，凝结出了一层新的霜花。
那霜花的形状，像极了一个小女孩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那天之后，冰公主再也没有离开过冰晶宫。
她把自己封在宫殿的最深处，坐在冰封的王座上，银发垂落，冰眸紧闭。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正在从这个世界慢慢消失。
她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挣扎。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冰雪将她吞没，等待着她的存在被世界遗忘。
但在意识的最深处，她还在做最后一件事。
她在回忆。
回忆小时候，她跟在哥哥身后，在雪地里奔跑。回忆他蹲下身，轻轻捏她的鼻尖。回忆他把水灵珠的子珠放在她掌心，说“想我的时候就对着它说话”。
回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哥哥……”她轻声说，声音在意识空间中回荡，“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对着水灵珠说过话。”
她睁开眼睛，看着手中那枚早已暗淡的晶石。
“不是因为我没什么想说的。是因为……我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多到我怕一说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她将晶石贴在胸口。
“我想告诉你，净水湖边的月光花开了，比去年更美。我想告诉你，冰晶崖顶的极光出现了，紫色的，像你眼睛的颜色。我想告诉你，我学会了一种新的冰魔法，可以把记忆封在冰晶里，永远不会消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想告诉你，我很想你。每天都很想。一千年来，每一天都很想。”
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
“但我不能说。因为如果我说了，你就会来看我。如果你来看我，我就会心软。如果我心软了，我就会走出这座宫殿，继续跟在你身后，继续做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妹妹。”
她闭上眼睛。
“我不要那样。”
“我不要做你的影子。我不要做你可怜的小妹妹。我不要看着你对别人温柔，然后假装自己不在乎。”
“所以，我选择留在这里。”
“留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在那里，你没有遇到王默，没有说出‘互不相干’这四个字。在那里，你还是我的哥哥，我还是你的妹妹。在那里……”
她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她没有说完的话，被永远封存在了冰晶宫的最深处。
后来，仙境的冰雪真的开始消融了。
冰公主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弱，冰晶宫的冰层开始出现裂缝。那些封存了千年的冰墙，在温室效应的侵蚀下，渐渐变得脆弱。
但冰公主没有出来。
她只是坐在王座上，看着宫殿的穹顶一点点碎裂，看着阳光从裂缝中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终于……要结束了。”她轻声说，嘴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
她抬起手，冰蓝色的光芒在掌心微弱地闪烁，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叶罗丽魔法——冰华·永恒沉睡。”
她念出最后一道咒语。那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将自身所有的力量化为冰晶，封存这片她守护了千年的土地。
“哥哥……”她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片冰晶……请你记得，有一个女孩，曾经很爱很爱你。”
她闭上眼睛。
冰晶宫的穹顶彻底碎裂，无数冰晶在阳光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而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冰晶，飘散在风中。
“再见了……”
就在她即将完全消散的那一刻，一道灵魂之力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撞入了她即将空壳的身体。
那是叶轻羽的灵魂。
一个来自人类世界的女孩，一个在车祸中濒死的灵魂，被冰公主最后的力量召唤到了仙境。
冰公主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看到了那个闯入她身体的灵魂。
她没有抗拒。
“你来啦……”她轻声说，像是在迎接一个久违的朋友，“替我……活下去。”
然后，她化作漫天冰晶，消散在冰晶宫的上空。
那些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光芒，像无数颗眼泪，坠落在仙境的大地上。
净水湖畔，水王子正在湖底修炼。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
他抬头，透过湖水看向天空。
他看到了那些冰晶。
看到了它们从冰晶崖的方向飘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然后无声地落在净水湖的湖面上。
一片冰晶落在他的掌心，融化了。
冰冷。
彻骨的冰冷。
但在这冰冷中，他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心跳。
那是冰公主最后的心跳。
他猛地站起身来，水浪在他周围翻涌。
“阿冰！”
他化作一道水光，冲向冰晶崖的方向。
当他到达冰晶宫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宫殿的穹顶碎裂，冰墙坍塌，阳光照进那个千年不见天日的宫殿深处。
冰封的王座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朵冰花，静静地绽放在王座的中央。
花瓣上，冰与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幅微小的画面——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奔跑，一枚水蓝色的晶石在掌心发光，一个少年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女孩的鼻尖。
水王子站在王座前，看着那朵冰花，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触碰了那朵冰花。
花瓣在他的指尖碎裂，化作无数冰晶，飘散在风中。
然后，他看到了冰晶中封存的那句话——
“哥哥，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对着水灵珠说过话。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我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多到我一说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水王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站在那里，站在碎裂的冰晶宫中，站在千年的冰雪与沉默之中。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为什么要冰封自己。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见他。明白她为什么宁愿消散，也不愿意走出这座宫殿。
她不是不在乎。
她是在乎得太深了。
深到只能用冰封来保护自己。深到宁愿消失，也不愿意看着他属于别人。
“阿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对不起。”
他蹲下身，从碎裂的王座上拾起那枚暗淡的水灵珠子珠。
晶石已经没有了光芒，像一颗死去的星。但在它的核心，还有一丝微弱的冰蓝色光芒在闪烁——那是冰公主最后的残留，是她千年来从未说出口的那些话。
他将晶石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听得到。”他低声说，“阿冰，我一直都听得到。”
风吹过冰晶宫的废墟，卷起漫天的冰晶。
那些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微笑。
又像是在说——
“再见了，哥哥。”
---
千年之后。
叶轻羽坐在净水湖畔，月光洒在她的银发上。她的颈间挂着女王之眼，掌心握着水王子给她的水灵珠。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冰公主记忆中的那些画面——那些关于约定的真相，关于冰封的真相，关于那份从未说出口的爱。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冰公主为什么要在消散前说“不要伤害我的哥哥”。
因为她知道，如果水王子知道了真相，他会自责一辈子。
而冰公主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伤心。
“我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叶轻羽轻声说，“我会替你活下去，替你守护他。但我会做你做不到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净水湖的方向。
“我会让他知道，有人在爱着他。即使那个人……不是你。”
月光下，净水湖波光粼粼。
湖心宫殿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
水王子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暗淡的水灵珠子珠。
千年来，他一直留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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