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在宿舍后面,或许是宗门没想到真有人私下开小灶,所以建的不甚用心,搭出来的简易棚子,灶台是灵石砌的,两个人并肩站着都嫌挤。
她拎着木桶兴冲冲地往回走,刚拐进小路,就看见沈清辞靠在她门口的树上啃灵果。
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的雁归时,沈清辞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非常自然地把果核一扔,拍了拍手:“饭好了?”
"还没做呢,刚钓的。"林晚棠把木桶往他面前一举,“两条鲈鱼,肥不肥?”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又看雁归时:“哟,你也会钓鱼?”
雁归时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你会?”
“我不会,但有人请我吃。”
“那不还是蹭饭。”两人隔着林晚棠对视一瞬。
林晚棠赶紧把木桶拎走:“行了行了,沈清辞你帮我打盆水处理鱼,雁公子你坐着等,你是客人。”
雁归时没动,径直走到厨房旁边的小院子里,找了把靠椅坐下。
沈清辞挽起袖子,蹲在盆边开始刮鱼鳞,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林晚棠在旁边洗葱姜、切灵蔬,两个人配合得莫名默契。
“酱油放哪了?”
“灶台左边第二个罐子。”
“这鱼腥线你挑了没?”
“你当我傻?”林晚棠笑骂了一句,沈清辞跟着笑了一声。
厨房里热气蒸腾,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肩膀偶尔碰到,谁也没在意。
雁归时坐在靠椅上,歪着头看他们。
院子里很安静,厨房里的声音就格外清晰。切菜的笃笃声、油锅的滋啦声、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声,混在一起,像一出热热闹闹的小戏。
他下午其实已经从林晚棠嘴里知道了不少关于沈清辞的事。
大乾王朝的九皇子,天赋极高,性情……确实毒舌了点,但并不是什么坏人。如果生活在青梧城,以他的才学和家世,说不准真能跟他成为朋友。
可偏偏——偏偏他要和林晚棠靠那么近。
沈清辞递碗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林晚棠的手背,两人都没当回事。林晚棠被油星溅到手背,沈清辞顺手拉过来吹了一下,也极其自然,像做过无数遍。
雁归时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他随即想起了下午在湖边,林晚棠提起沈清辞时的语气——“我同窗兼室友”“脑子不太好使”“嘴毒但人不坏”。
每一句都像在说一个兄弟。
没有扭捏,没有害羞,没有任何超出普通关系的情绪。
她在竹林里牵沈清辞的手,大概也是真的没多想。
雁归时闭了闭眼,把下巴搁在靠椅背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我太小心眼了。
他睁开眼,又看向厨房的方向。林晚棠正把蒸好的鲈鱼端出来,热气扑了她一脸,她"嘶"了一声,沈清辞在旁边递了块帕子,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冲沈清辞笑了一下。
雁归时的目光在那张笑脸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算了。
她请我吃饭。
这就够了。
晚饭吃得不错,清蒸鲈鱼被三个人分得干干净净。
碗还没洗完,赵元白和刘清漪就来送课程申请表了。雁归时扫了一眼,偏头问林晚棠:“你觉得选什么好?”
林晚棠正靠在门框上剔牙:“你问我?我只了解哪个老师给分高。”
沈清辞从厨房探出头:“剑术和阵法,他灵力走锋锐路线,不学剑浪费了。”
雁归时没反驳,低头勾了剑术和阵法,又补了灵识和灵植学,交还回去。两人核对无误便告辞了。
院门关上后,雁归时随口问:“你也选了剑术?”
"嗯。"林晚棠苦着脸,“必修的,躲不掉。但我剑术巨烂,每次对练都被打趴。”
雁归时看了她一眼:“空闲时我教你。”
"不用不用。"林晚棠连连摆手,“我空闲时要兼职赚钱,没时间。”
雁归时嘴角微微一抿,没再说什么。
沈清辞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插了一句:“晚上去逛夜市吗?明天上午没课。”
林晚棠眼睛一亮:“去!逛完直接在山下找店住一晚,不用爬夜路回来。”
雁归时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但也没说不去。
三人便各自回屋拿了件外衫,一同出了门。
乌灵宗山脚下的夜市,说大不大,百来个摊位沿着山道两侧铺开,灵灯密密麻麻,远远望去像一条发光的长龙。
林晚棠和沈清辞来过很多次,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兴致勃勃地给雁归时当导游。
“这个摊卖灵果串,两文钱一串,好吃。”
“那边符箓别买,全是次品。”
“转角老奶奶的灵花茶才是正经货——”
雁归时跟在后面,双手插袖,表情平淡。
青梧城的夜市从东门绵延到西城河,足足三里地,卖的东西从低阶灵草到高阶法器应有尽有。相比之下,乌灵宗这个……
就那样吧。
他没说破,只是"嗯""哦"地应着,目光却不时落在前面林晚棠的后脑勺上。
走到赌石摊的时候,林晚棠忽然停住了。
这摊她太熟了。上回就是在这儿,花十灵石买了一块破石头,开出了净世青莲露。
"雁公子!"林晚棠猛地转身,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我跟你说,我上回在这个摊上,花十灵石买了块石头,你猜开出什么来了?”
“什么?”
“净世青莲露!”
雁归时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林晚棠,琥珀色的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明显的震惊。净世青莲露,他知道。这东西早就绝版了,市面上有价无市,仅在几个顶尖修仙世家的库房里存着少许,每一瓶都被当成传家宝一样供着。青梧城城主府的药房里也仅有半瓶,还是他祖父那辈留下来的。
她花十灵石开出来了?
“……你没骗我?”
"骗你干嘛!沈清辞也知道!"林晚棠骄傲地挺了挺胸,“听说可以炼制极品洗髓丹,不过我没有丹方,只能以后找找了。”
沈清辞在旁边补了一句:“是真的,我当时在场,亲眼见的。”
雁归时沉默了两秒,重新审视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赌石摊。十灵石。绝版净世青莲露。比世家存货还纯粹。
这运气,怕不是把八辈子的功德都攒到这一把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瞬,就被林晚棠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说到这个——"林晚棠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赌石只是小打小闹,你们去过赌坊吗?”
沈清辞:“……没有。”
雁归时:“……没有。”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晚棠一拍手:“那就去!反正明天没课,见识见识!”沈清辞嘴上说着"你疯了吧",脚已经跟上了。
雁归时把手揣回袖子里,面无表情地跟上。
其实他心里也有一丝好奇。青梧城管得严,赌坊不让少爷进。他小时候偷溜过一次,刚到门口就被侍卫拎回去了,连里面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现在没人管了。
三人顺着夜市走到尽头,拐进一条偏巷。巷子越走越深,灯火越走越暗,人声反而越来越响。走到尽头,一扇漆黑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三个烫金大字在灵光灯下泛着幽光——
“万利坊”
推开那扇漆黑大门,里面的世界跟外面的昏暗巷子判若两个天地。
大厅宽敞明亮,灵灯嵌在穹顶上,照得每个角落都纤毫毕现。几十张桌子分区域摆开,每个区域围满了人,叫好声、叹气声、拍桌子声混成一片。
林晚棠一进门就愣住了。
光是扫一眼那些赌桌上堆着的筹码,她就觉得腿有点软。
那些筹码面额不一,最小的都要十灵石起步,最大的一种通体漆黑镶金边,上面刻着"万"字——一万灵石一枚。有些赌桌上,那种黑色筹码堆了好几摞。
她每个月从宗门领的生活费是两千五百灵石,再做一点宗门任务,加上可以吃辟谷丹,已经够在乌灵宗过得不错了。
可眼前这些桌上的筹码,加起来怕是比她一百年生活费都多。
三个人的表现,落在旁边一个眼尖的伙计眼里。
这伙计姓钱,在万利坊当了三年迎客,什么人没见过。他扫了一眼——中间那姑娘穿着普通,眼神到处乱看,一看就是没来过的生面孔。旁边银质挂饰的公子,虽没什么天材地宝,但那挂饰的纹路一看就是定制的,寻常人戴不起。再边上那个锦衣公子,通身行头更不必说,光那块玉佩就够普通人家吃半年。
三个年轻人,结伴而来,东张西望,满脸新鲜。钱伙计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迎上去:“三位客官,头一回来吧?”
林晚棠诚实点头:“是啊,怎么玩?”
钱伙计大喜,一路引着三人往里走,边走边介绍:
“咱万利坊的玩法多了去了,小的给三位说说最受欢迎的几种——”
“第一种,灵骰,最简单。三颗骰子摇在灵气罩着的碗里,猜大小、猜单双、猜点数都行。押多少随你,赔率一比一。入门最快,适合新手。”
“第二种,斗灵牌,稍微复杂点。每人发五张灵牌,牌面刻着不同品阶的灵兽,从低到高分凡品、灵品、玄品三个等级,每个等级里又分花色。五张牌凑成不同组合,最大的叫’五玄同花’,最小的叫’散牌’。比牌面大小定输赢,赔率五倍到二十倍不等。讲究策略,会算牌的人能稳赢。”
“第三种,灵石开彩,跟外面赌石一个道理,但不用自己挑。台上摆一排封好的灵石盲盒,标价从一百灵石到一万灵石不等。买一个当场开,开出什么灵材值什么钱,开出废渣就认栽。上个月有人花五千开出一块火灵精,值二十万,当场被收了。”
“第四种,修为对决,最刺激也最烧钱。两人上擂台纯靠修为硬碰硬,不限灵技,台下押谁赢。低阶对决赔率低,高阶赔率高,跨阶挑战能飙到五十倍。不过这个一般后半夜才开。”
钱伙计说完笑眯眯地看着三人:“三位想试试哪种?”
林晚棠听得两眼放光,尤其是灵石开彩那段——盲盒版赌石,那不就是看运气吗?她运气可太好了。
她刚要开口,余光一扫——
雁归时已经走到了兑换台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灵石袋,往台面上一放,袋口松松的,里面灵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换筹码。”
那语气,就跟林晚棠去食堂说"来份炒饭"一样随意。掌柜打开袋子数了数,抬头看了雁归时一眼,态度立刻变了:“公子,这是五万灵石,您看怎么换?”
“全换。”
五万灵石。
全换。
林晚棠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亲眼看着掌柜把一摞摞筹码推到雁归时面前,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灵光,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五万灵石。
她一个月生活费两千五,一年三万,不吃不喝攒将近两年。
这人拿出来跟拿糖豆似的。沈清辞倒是不太意外,只是看了雁归时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可以啊,小少爷,挺大方。”
雁归时没理他,端起那摞筹码,转身看向林晚棠,挑了下眉:“去哪个桌?”
林晚棠张了张嘴,默默把"我想去开彩区"咽了回去,换成了——
“……灵骰吧,先从简单的来。”
她觉得自己需要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