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很好，操场有许多奔跑玩耍的同学，跑道边三三两两坐着休息的学生。美瑰正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面前站着芙洛媞老师，两个人似乎在说什么。
“美瑰学姐！”真真老远就喊了一声，拉着小善跑过去。
美瑰转过头，看到她们跑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芙洛媞也转过身，看着跑来的三个孩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们来干嘛？”美瑰的语气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真真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咧嘴一笑：“美瑰学姐，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美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事？”
“我们不参加决赛了。”真真说，“我认为完美少女应该是小善。”
美瑰看着她们，轻笑一声，''所以你就认输了？”
真真眨眨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虽然我不是完美少女，我还是无敌少女啊！”
''我也不想比赛了。''小善说，''我认为完美少女应该由美瑰会长来当。''
''我们是好姐妹！''真真抱住小善，向美瑰夸张的比了个耶。
小善被她逗笑了，真真也笑了，两个人抱在一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碎金一样。
美瑰看着她们抱在一起的样子，不知不觉攥紧了裙角。
她们可以吵架，可以闹别扭，然后说开了就抱在一起笑。她们之间有摩擦，有和好，有眼泪，有拥抱——那是真正的友情，不是客客气气的笑脸，不是小心翼翼的奉承。
美瑰想起自己身边那些朋友。她们会夸她跳舞好看，会帮她拿东西，会抢着和她一起吃饭，但从来不会和她吵架，从来不会在她面前发脾气，从来不会说她不爱听的话。她们围着她，是因为她是会长，是因为她成绩好，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她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可是如果有一天，她做得不够好了呢？如果她不再是会长，如果她考试失利，如果她不再是完美少女……那些人还会在她身边吗？
她们从来没有跟她红过脸，也从来没有跟她交过心。
美瑰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透不过气。
“太好了！”蓝天从后面跑上来，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你们终于不争了！你们知不知道，自从你们开始比赛，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翻来覆去地想你们会不会因为比赛闹掰，又不敢问……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真真松开小善，冲蓝天挥了挥拳头：“你也太小看我们了吧！”
“就是。”小善也笑了，“我们才不会因为一个比赛就不做朋友呢。”
蓝天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美瑰看着蓝天那张写满开心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蓝天是她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她以为蓝天最在乎的人应该是她，可是现在他因为真真和小善，高兴成这样——他担心她们担心到失眠，却从来没有为她担心过什么。
她算什么呢？
美瑰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笔直，步伐比平时快，裙摆在风里带起一阵凉意。
芙洛媞看着她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去。她转头对真真和小善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去看看她。”
“美瑰学姐怎么了？”真真愣愣地问。
芙洛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转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美瑰站在栏杆边，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望着远处的教学楼，一动不动。她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心里的那股气还是没有散。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美瑰没有回头，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芙洛媞走到她身边，靠在栏杆上，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站着。
沉默了片刻。
“老师。”美瑰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
芙洛媞看着远处的天空，语气平静：“美瑰，现在最重要的是寻找朵法拉。其他的事，不用太放在心上。”
美瑰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划着。她想起刚才操场上那一幕——真真和小善抱在一起笑，蓝天站在旁边咧嘴笑的样子。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堵得难受。
“老师。”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大家都是天女……朵法拉在谁的手里，不都一样吗？”
芙洛媞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而平静。
“不一样。”芙洛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朵法拉藏在蓝天体内，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激发出来。不是随便哪个天女拿到就能用的。”
美瑰愣了一下：“特定的条件？”
“智慧。”芙洛媞说，“只有足够的智慧，才能让蓝天体内的朵法拉苏醒。其他人贸然去碰，只会碍手碍脚，带来麻烦。”
美瑰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消化这些话。
芙洛媞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对美瑰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做正确的事不会被人理解。别人会觉得你特立独行，觉得你不合群。但是等到未来，当一切尘埃落定，人们回过头来看，才会发现你早就做好了准备，早就做了正确的事。他们会问——为什么只有你想到了？因为你早就看透了未来。”
美瑰听着这段话，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师说的是朵法拉，但她觉得好像也在说别的什么。
“看透了……未来？”美瑰疑惑的说道。
芙洛媞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不用急。”她说，“你现在想不明白的事，以后会慢慢明白的。”
远处，上课铃响了。
“先回去上课吧。”芙洛媞拍了拍她的肩膀，“想不通的事，慢慢想。”
美瑰点了点头，转身朝天台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芙洛媞一眼。芙洛媞还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天空，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表情平静而遥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美瑰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天台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芙洛媞一个人站在那里，目光依然望着远方。她想起刚才对美瑰说的那些话——即使特立独行，自己的行为没人能理解。但是等到未来，人们发现你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说给美瑰听的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呢。
她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目光穿过云层，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圣彩云国，圣殿，母亲，还有多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午后。
圣混大战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圣彩云国在娲丝的治理下渐渐恢复生机，但战争的伤痕仍在——混域被封印，圣族退居圣域，两族之间隔着一条深深的结界裂缝，再不复从前的交融。
那一年，她、雅娜、伊丝同时被升为圣护法。
圣殿里站满了人。参使、护法、各部官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三个身上。娲丝坐在王座上，声音平静而庄重：“即日起，芙洛媞、雅娜、伊丝，晋升为圣护法，随侍左右。”
随侍左右。不是统领军队，不是镇守边疆，而是跟在圣女王身边，做禁卫军。
芙洛媞跪在殿下，余光看到参使们的脸色变了又变。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议论声——
“护法？她们才多大？”
“禁卫军？分明是……”
“嘘。”
那个没说完的词，所有人都知道。不是禁卫军，是储君的候选。名义上圣族的继承人是选拔晋升，但实际上谁都知道，圣女王的位置是血缘世袭。
而现在，娲丝把她们三个放在自己身边，让她们看，让她们学，让她们参与决策。参使们都没有的权力，她们三个小小的护法却有。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挑继承人。但没有人敢说破。
芙洛媞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审视，有不屑，有嫉妒，还有等着看笑话的戏谑。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过是靠关系的丫头罢了。
如果她们三个都不够格呢？如果继承人的选择最终变成了一个笑话，那被嘲笑的不只是她们，还有母亲。母亲力排众议把她们放在身边，顶着所有人的质疑和窃窃私语。她不能让母亲输。
芙洛媞的指甲嵌进掌心。她必须成为最好的那一个。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所有人闭嘴，为了让母亲的决定看起来不是偏私，而是慧眼识珠。她要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知道，圣族的继承人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她真的配。
她想起雅娜和伊丝——她们是她最亲近的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被选中。可现在，她们成了竞争对手。不是她要把她们当对手，是所有人都在把她和她们放在一起比较。今天她的舞法进境如何，明天雅娜的实战表现怎样，后天伊丝在议事厅的发言是否得体。参使们私下议论，侍从们窃窃私语。大家都在猜，谁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芙洛媞知道，她必须要赢。
她必须赢。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圣女王的位置。是为了那个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几乎不敢对人提起的愿望——圣混天合一的理想。只有站在最高的位置，才能去打破两族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缝。如果她输了，圣族的人会支持她那个疯狂的想法吗？她们会愿意和混族握手言和吗？她们会顾及那个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的少年的死活吗？她不敢赌。
她还要保护母亲。母亲把她们推到这个位置上，承受了多少压力，她不是不知道。那些参使们背地里怎么议论，她听过太多版本了——“女王陛下太偏心”“把三个女儿都安排成禁卫军，圣族没有别人了吗”。如果她们三个都不争气，最后丢脸的不仅是她们，还有母亲。她不能让母亲因为她而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们三个都是被审视的对象。芙洛媞、雅娜、伊丝，每一个人都在放大镜下。她做得好，别人会说“不愧是女王的女儿”；她做得不好，别人会说“果然是靠关系上来的”。她没得选。她只能做到最好，好到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所以她要赢。哪怕这条路注定孤独，哪怕她必须把自己变成一座冰冷的、无懈可击的堡垒。
她开始把所有时间都投入修炼。天不亮就起来练舞法，白天跟在娲丝身边学习政务，晚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雅娜叫她一起去花园散步，她说没空。伊丝做了点心端来给她，她说放着吧，然后忘记吃，凉透了。
她不是不想和她们在一起。她只是不敢。她怕自己在和她们说笑的时候，别人会觉得她不够努力。她怕自己在她们面前露出软弱的时候，别人会觉得她不配。她怕——她怕输。
她的实力一天天变强。舞法、政务、外交、军事，她学得比谁都快，记得比谁都牢。参使们开始不再议论她，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教不了她了。护法们开始用敬畏的目光看她，因为她在切磋中从未败过。
除了圣女王，整个圣彩云国没有哪个圣女是她的对手。
当她被正式立为继承人的那天，圣殿里没有人窃窃私语了。所有人都在鼓掌，都在祝贺，都在说“名至实归”。芙洛媞站在殿下，接受着那些目光——不再是审视和不屑，而是敬畏和信服。
但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失去了什么。
雅娜和伊丝站在人群中，也在鼓掌，也在笑。但芙洛媞注意到，她们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们不会再拉着她去花园散步，不会再给她留点心，不会再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拌嘴。她们对她客气了，恭敬了，也疏远了。
芙洛媞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她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修炼和学习中，是她自己推开了她们。她告诉自己，这是成为继承人必须付出的代价。可她偶尔还是会想起小时候——三个人在回廊里追跑，在花园里捉迷藏，在月光下一起吃伊丝做的点心。那时候她不是继承人，不是最强的圣女，只是芙洛媞。是妈妈的女儿，是雅娜和伊丝的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有时候，在深夜，她会从枕头下摸出那枚暗色的水晶碎片。那是他教她混舞法时送给她的信物，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把它贴在掌心，想起他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他教她跳舞时耐心的声音，想起他扶住她的腰时手心的温度。
里斯。这个名字她不敢在白天想，只能在深夜，一个人，偷偷地想。
她想起他说的那个梦——圣舞法和混舞法融合，圣族和混族不再打仗，大家在一起跳舞，不用躲着，不用藏着。她当时笑着说他天真，心里却比谁都希望那个梦能成真。因为他描绘的那个世界，里面有她，也有他。
可是现在，他被囚禁在混族的地牢里，而她在这里，站在天台上，对着空气说出那些话。她告诉自己，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为了他们的理想。可她心里清楚，她也在为别的什么——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继承人的位置，为了让那些曾经轻视她的人闭嘴，为了不让母亲失望，为了让那个“血缘世袭”的黑色幽默不至于变成真正的笑话。
她有时候分不清，她到底是为了里斯，还是为了自己。或者说，她把自己对里斯的感情，和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无论如何都要赢的倔强，缠在了一起，再也解不开了。
后来，里斯被囚禁，朵法拉现世。芙洛媞以为母亲不会让她去人类世界——储君不能轻易离开都城，这是规矩。
但娲丝主动找了她。
“你去。”娲丝说，声音平静，“拉媞天女需要你。”
芙洛媞愣了很久。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信任。
“母亲不怕……”她开口。
“怕什么？”娲丝打断她，“怕你出事？怕你完成不了任务？还是怕你——”
她没有说下去。芙洛媞也没有问。
她只知道，她必须做到最好。必须培养出最强的天女，必须找到朵法拉，必须救出里斯。她不能让母亲失望，不能让那些等着看她失败的人得意，不能让里斯在地牢里多等一天。这是她的战场，和当年在圣殿里争夺继承人时一样，她必须赢。
所以她对美瑰说：“只有智慧才能让蓝天激发出朵法拉。别人只会碍手碍脚，带来麻烦。”
所以她对美瑰说：“即使特立独行，自己的行为没人能理解。但是等到未来，人们发现你早就做好了准备，早就做了正确的事，只会说——为什么只有你想到了？因为你早就预测到了未来。”
她说给美瑰听，也说给自己听。
风吹过来，天台上的空气清冷而干净。
芙洛媞从回忆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她的背影笔直，步伐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
天台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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