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学们好,欢迎回到《兽化学》第七节课。
授课人:狸麟君(代课老师)

【第六课时:葛叶传说:狐仙如何从“祸水”变成“慈母” · 二(上)】


同学们,不废话,先快速回顾一下上一节课的核心结论:中国狐仙走到中途,断掉了它的“人情味”,让它只剩下“妖气”。

日本狐仙保留了它的人情味,催生了狐的“萌化”与“萌宠化”。

这个转折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有一只狐,它先成为了“人”。


要讲清楚这只狐,我们得先认识一个人。安倍晴明。

他就是日本历史上最牛的阴阳师,没有之一。从江户时代开始,民间就传说他是狐狸的后代。

他生于921年,卒于1005年,活了八十五岁。放在平安时代那个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的年代,这已经算人瑞级别了。

牛到什么程度呢?他历任大膳大夫、天文博士、左京权大夫,官至从四位上。侍奉过六代天皇。

死后还被一条天皇敕令在故居上建了晴明神社,被奉为“晴明公”。

晴明身上的那些buff加成,包括但不限于:自幼师从贺茂忠行,习阴阳推算之术,解天文、晓杂占。

据说他能自在驱使十二位“式神”,也就是听命于阴阳师的灵体或精灵,可以达成各种不可思议的任务。

平时他把式神封印在一条戻桥下的石柜里,有需要时才召唤出来。妻子害怕式神的长相,他就一直不让式神进家门。

他还发明了“晴明桔梗印”,就是一笔画出的五芒星,代表五行相生相克,用来驱邪除魔。

今天你去京都晴明神社,鸟居上还能看到这个五芒星纹样。

从他的时代开始,平安时代术士的神话化、传说化、偶像化,逐渐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

《今昔物语集》《平家物语》等文学作品,都大大渲染了他的超凡法力。

到了江户时代,他更被塑造成文武双全的完美形象,其传说也与北斗七星信仰结合,被赋予守护国家的神圣色彩。

而所有关于他的传记,都有这么一句话:母为白狐。

所以,晴明的母亲——白狐葛叶,才是整个故事的起点。


关于白狐葛叶,记载最早始于室町时代的《葛叶物语》。目前能找到的最早文字记录是室町时代(也就是相当于我国的元末明初以后)。

这比晴明出生的10世纪晚了足足300多年。晚了整整4个世纪!

而“葛叶传说”核心神话的形成,更是要晚至江户时代的18世纪,也就是说,这时候距离晴明出生已经过去了大约800年。

有人说这是日本狐仙文化“本土化”的标志,也有人说这是宗教改革的产物。

真相在哪?

我们一会儿讲。

对《今昔物语集》中这段话的翻译:从前,安倍晴明的父亲安倍保名,在信太森林遇到一只被猎人追赶的白狐。

他心生怜悯,出手相救。

那白狐后来化为女子,来到保名身边,成为他的妻子,生下晴明。

晴明五岁时,那女子现出白狐原形,随即离去。之后晴明前往信太森林寻找母亲,终于见到了她。

这是葛叶传说的最早版本。就这么短一句话。但这句话,包含了这个传说所有的基因片段。

跟后来几百年的演化版本相比,它的特点是:笔墨极简,几乎没有心理描写。没有葛叶为什么要报恩的心理活动,没有她为什么爱益材的内心独白,没有她离开时到底有多痛的情感渲染。

甚至那句核心的和歌,最早出现在这本说话集中也没有直接的证据,它的“定型”,很可能要等更晚的版本,大概就在室町时代以后。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被后世不断重述、不断加料的传说,最初为什么这么“干”?

这是鲁迅说的那句话,到这里就派上用场了:“拨开传说看事实,把神话当寓言来读”。

我们先不急着去找“真正的真相”,先把几个线索脉络铺开:葛叶传说最早的文本载体是11世纪的《今昔物语集》,真正以她为主角的独立作品《葛叶物语》是室町时代的产物。

元禄年间(也就是中国的清康熙年间)以后才是日本民间文艺大繁荣的时期。

净琉璃和歌舞伎的黄金时代到了,葛叶的舞台形象才真正丰满起来。所以《芦屋道满大内鉴》那个本子,会晚到18世纪才出现,很正常。
【元禄(げんろく)年间对应1688—1704年,相当于中国的清康熙二十七年到四十三年。松尾芭蕉、井原西鹤、近松门左卫门都是这个时代的人。而他们恰好是江户市民文化“从商人口袋里长出来”的那批人。町人阶级有钱了,要听故事、看戏、消费情感。葛叶的悲情母亲形象,就是在这样的社会需求下被反复加料成型的。】

你看,如果要追溯核心人物原型,晴明的母亲理应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

平安时代的贵族人家三妻四妾,外室也有合法地位。

如果葛叶是保名的外室,她恐怕更接近于社会中的普通人:平民妻子、保命姬妾、甚至娉婷奴婢。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这种观念,是中世纪后期才有的产物,平安时代的男人哪有什么“从一而终”的思想?

保名多情,葛叶早夭,被安个“化作狐仙离去”的结局,够凄美也够神秘,已经足够让后世去演义了。

但就像我之前说的,传说之魅力不在“事实”,而在“解读”。不管原型是怎样,正因为这一句“母为白狐”,大家后来才有了千百种讲法。

一个狐仙,为什么要用凡间的阶级逻辑去套她?因为把她写成外室甚至奴婢,这正是故事要人为设定的“社会大规则”。只有这样,她才会有不得不离开孩子的苦衷,故事才能成立。

下面涉及两国的历史知识点很多,同学们可以跟上就跟,实在跟不上也不怕。

觉得没必要也可以跳过。因为几分钟后,你们会知道这些细节其实不重要。


归根到底,真实的历史原型,不会无缘无故变成一个神话。

关键问题永远是,明明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为什么会有人需要葛叶这个形象?

说到根源问题,那就得顺着安倍晴明这条线往下挖。

前面提到他是日本历史上最牛的阴阳师,历经六代天皇,死后还被尊为晴明公。

对了,这里有个小插曲忘了补。

鲁迅先生的那段话(“神话”当“寓言”)可不是随口说的。咱们回到1923年,看看这篇文是哪个年月写的。

国民政府北伐之前的军阀混战。

知识分子在思考传统文化何去何从,内忧外患。

所以鲁迅说“莫争真伪”,是因为当时中国文化在争夺的是现代化合法性。

反过来再看日本那边,平安时代是定国安邦的盛世,佛教进入鼎盛期,他们刚好处于“出家人管天下”的阶段。

晴明的故事正好可以用来加强天皇的神格,说阴阳术也是治国之术,是高天原赐给平安京的祥瑞。

晴明的“传奇性”就顺势转化为“正当性”,安稳社会的象征符号。

但这就是鲁迅说得最透彻的地方,狐狸可以用来扮演保家卫国的“祥瑞”,但葛叶的魅力不一样。

从平安时代进入镰仓时代以后,开始从室町时代进入“战国时代”,各地的信仰开始大大小小地登台。

这是当时一个很世俗化的过程。

朝廷没了,佛教国教化,各地开始建乡间小庙。

这些小庙得找一个形象来提高自己,提高影响力。

这时候,他们把眼光纷纷放到了身份可疑的神灵身上,包括狐狸。

而狐的性质注定他们不是当地的原住民。

所以,当日本人需要把狐这种“外来的神”变成当地自己的神的时候,葛叶就成为了最好的解法。

但从更深层看,日本塑造葛叶这个传说,恐怕不只是为了本土化或巩固王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