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安手中的笔忽然断了墨,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桌角时怔了一下——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崭新的中性笔,像是有人刻意放置,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啊……”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笔拿过来。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塑料外壳时,心里却微微一颤。下雨天也是这样,校门口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把伞,倚在显眼的位置,仿佛就等着她来取走。而每次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总能隐约感到一道目光从远处投射过来,但只是一瞬,便迅速消失。

食堂里,她照例挑着最便宜的菜买。这时,陈淮序端着盘子经过,“啪”地一声放下额外的一份菜,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唉,我吃不完,你帮我分点呗。”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谢以安听得出来,这种轻松全然是装出来的,他甚至连嘴角都没忍住往上扬了一丝弧度。
其实,她不是不明白这些细碎举动背后的含义。正因如此,她才更加害怕接受。陈淮序是光,耀眼又干净;而她呢?深陷泥沼,满身污秽。她怕自己不仅沾染不到他的温暖,还会连累这份难得的善意一起沉沦。
于是,她开始躲避。上课时,她刻意压低视线,绝不朝他的方向瞥一眼;放学后,哪怕绕远路多花十几分钟,也要避开他可能经过的地方;甚至,当他又一次递东西给她时,她硬生生板起脸拒绝了:“不用了,谢谢。”话语干涩得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
陈淮序当然看穿了她的意图,却没有点破。他依旧站在原地,不远也不近,只是默默地继续做着那些琐碎的事情,像一根坚韧的绳索,将她与这个世界勉强捆绑在一起。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并非心血来潮。初一那年的一幕,至今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中——
小巷深处,几个男生围住了谢以安,骂骂咧咧的声音混杂着嘲弄。他们抢走了她攥在手里的零花钱,推搡间,她蹲在地上哭,瘦弱的身体瑟缩成一团。而他,却因为胆怯,躲在墙角后,大气都不敢喘。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是怎么低下头,如何用逃跑掩饰内心的愧疚感。这一份亏欠,在他心底扎根多年,成为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所以,当再次见到谢以安时,看到她依旧隐忍的模样,他告诉自己:这一次,绝不能再退缩。他不能再让这个女孩独自承受所有的委屈。
高二的日子越来越忙碌,但谢以安始终无法安心学习。家里的烦心事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父亲的赌瘾复发了,输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下一屁股外债。催债的人天天打电话骚扰,甚至跑到亲戚家闹腾,逼得她无处可躲。

寄住在姑姑家的日子愈发难熬。姑姑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日益阴沉。而姑父则毫不掩饰对她的不满,冷嘲热讽道:“真不知道留你在这儿干嘛,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倒贴一大堆麻烦!”每次听到这些话,谢以安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忍受。

母亲偶尔会打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安安,你就忍忍吧,别怨你爸,等他戒赌就好了……”母亲的声音虚弱又无助。可谢以安比谁都明白,那个男人的赌瘾根本戒不掉。从她记事起,家里就没有一天安宁过。母亲的妥协,父亲的自私,让她的童年充满冷漠和痛苦。
有时候,她真的想放弃学业,出去打工赚钱,彻底摆脱这个家。但每当这样的念头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又会狠狠压回去——如果现在放弃了,她这辈子就完了!只有读书,只有考上一所好大学,才能真正离开这里,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深夜,谢以安躲在狭小的储物间里,借着微弱的灯光做题,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习题册。她觉得自己像一叶孤舟,在黑暗的大海里漂泊,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依靠。

然而,即便认定了这条路,她还是忍不住问自己:“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归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