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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如绿叶般安静的少年

凌刃

  萧璇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地在警察局的走廊上往前迈进。微风吹动着她额头前干净利落的斜刘海,她骄傲地来回甩动着双臂,又一次低头不屑地瞥了一眼手中一大沓面试简历,然后抬头翻了个大白眼。

  萧璇停在一个办公室前,反复看着门上的几个正楷字:局长办公室。她无奈的摇摇头,长叹一声,费解的说:“我们英勇的刑警大队怎么就有一个废物局长呢?”

  局长姓吴,全名叫吴能,四十多岁,小眼睛,蒜头鼻,还有发福的身材。早已掉光头发的头顶偏偏还长了颗暗红色的肉瘤,上面还滑稽地长了几根黑色泛白的“独苗”,乍一看就是个长草的灯泡。他平常都戴着一顶黑色的警帽,以免别人被他头顶的光芒“闪瞎”。

  萧璇也懒得敲门了,直接推门而入,风风火火地走到正在看网络小说的吴局长面前,用力地把简历“啪”地摔在办公桌上。局长吓得身子一抖,差点没摔到地上。整个警局都知道,萧处长才是刑警大队的老大。

  “吴局长——”萧璇严肃的审视着他,生气的质问道,“你给我招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让你招的是特级刑警,没让你随随便便就上大街找一群吃瓜群众来凑数!你给我招了五十多个人,七个没上过大学,四个凤凰男,九个土鳖,十一个理工男,剩下的全是杂七杂八的人,还有几个是专业警校出身?”

  萧璇这一番话就如机关枪般从嘴里射出子弹,打得吴局长无处可躲,手慌脚乱。

  吴局长连忙把身子缩在椅子里,惶恐地说:“萧队长啊……你的要求实在是太奇怪了,我也没办法啊。”

  “哪里奇怪?不过就是父母双亡,年龄29岁以下,身高170以上,有文化素养,外表玉树临风,内心正义慷慨吗?”萧璇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却不知道她的要求挂在婚恋网站十分的合适。

  “暂且不说那些长得歪瓜裂枣的‘名牌大学毕业生’,就说说这个——”萧璇俯身飞快抓了一张简历出来,二话没说,贴在吴局长脸上,“这个,北京戏剧学院文学编剧系毕业,艺校生,你是有多厉害,把艺校生都招进来了!还有,这个人现在竟然连警察局都找不到,都迟到了将近36分钟,这方向感也是醉了啊。”

  吴局长手足无措地拿下来一看,小声念道:“明空,22岁……”

  萧璇从他手中抢过简历,嫌弃地说:“别看了,走,跟我去面试考场,见见世面。我警告你,你要再看这个狗血小说,小心我把你给毙了!”

  萧璇的故事都可以写一本传记。她六岁父母离异,跟妈妈学了八年钢琴,拿过全市冠军。后来妈妈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丧生,就被当了十几年军区司令的老爸逼着练了四年跆拳道,还是黑带十段。从那时起,女汉子的灵魂就深深地嵌进了她的骨髓中,她妈妈培养了那么多年的淑女气息就这么烟消云散了。后来,她去部队当了五年的特种兵,成绩一直不错。退役后凭老爸以前的关系进了警察局刑警大队当特级刑警,还当了队长,

  她受规矩的训练,却从不按规矩行事。去警局上班,萧璇从不穿警服,反而穿各种时尚美裙,偶尔也穿素色的淑女裙,算是纪念她妈妈。但她从不化妆,也不戴首饰,因为已经长得够美了,如果再打扮,那岂不是会被全世界的女人通缉?

  她平时梳个马尾,右额的那抹刘海还是她千万个不愿意被闺蜜强迫剪的。

  她有如云雅水清般的明澈双眸,又有如军人般刚强倔强的高挺窄鼻,眉宇之间又有常人无法比拟的卷云震天的气势。总之,她融合了妈妈的高雅柔妹与爸爸的坚毅强大,并将这两点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还巧妙地酝酿出了别有的韵味。

  走进面试考场,两人一前一后桌前坐下。几十个面试者站成四排,睁着好奇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萧璇瞟了眼手表,严肃地说:“面试开始。”话音刚落,众人纷纷挺直腰杆,抬起下巴,还装出一副目光如炬的样子,好像恨不得冲到她面前喊:“选我,神仙姐姐,选我!”萧璇早已看穿一切,心里鄙夷地嘲笑:这群小兔崽子,满肚子花花肠子,把腰板挺直就是魁梧,那我认真看两本政治书,就能当总统了啊?一个个全是气球,在我面前把气充得足足的,骗我说大,还真不怕我给你们戳个洞。

  萧璇目光一闪,客气的笑道:“你们好,我叫萧璇,是刑警大队特级刑警队的队长,虽然我没什么面试的经验,但……”

  “报……告!”一个好像即将断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璇仇恨地向门口一瞪,冷硬的目光锁在他身上。

  明空气喘吁吁地扒住门框,双腿还在发抖,一看就是跑过来的。他喘气片刻,拖着瘫软的腿旁若无人地走进考场。却不知道刚一进门就得罪了面试官——萧璇最讨厌别人打断她的话。

  “站住。”萧璇没好气的说。

  “啊?”明空茫然无措地转过身来,天真的脸不禁让萧璇感到双腿发麻。

  “你是面试官吗?”明空那双无辜清澈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是。”萧璇又打了一个冷颤。

  “哦。”明空呆呆的答了一声,“面试官好。”他转过身去,萧璇刚想叫住他,他却又毫无征兆的转过来,倒让手悬在半空的萧璇显得很尴尬。

  “那个,对不起,我今天迟到了,通知电话没告诉我是那个大队。”明空总算匀过气来,低头诚恳地认错。

  “你自己交的简历,你不知道是哪个大队?”萧璇训斥道。

  “对不起,我各在交警大队,警犬大队,民警大队,社区警察队,还有刑警大队,都交了简历。”明空边说边仔细扳着手指数着。

  萧璇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怎么会有人这么投简历!真当买彩票啊!!

  “行了行了,最后一排站着去吧。”萧璇不屑地摆摆手,连看都懒得看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简历,温和的笑道:“裴林思?”

  “到,队长。”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男生笑着应道。

  她仍温柔地问:“北京理工大学计算机毕业是吗?你们系教英语的赵老师和我高中的时候是闺蜜,她最近怎么样啊?”

  吴局长知道,萧璇每次一露这种极其和蔼的笑容,就铁定没什么好事。就类似于“先给一颗糖果,再给一根棒槌”的道理。

  裴林思幸福得快飞到了天上去,不假思索地说:“我们赵老师非常好,最近还谈了个男朋友!”

  萧璇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阳光明媚转到了暴风骤雨,粗暴的喊:“滚!赵琳昀是国务院脑力学的教授,在国际上有非常高的知名度,你能跟她见上一面就是八辈子烧高香了!”那人灰溜溜地跑了出去,这个下马威我给满分!

  刚才气势如虎的一群人立马软下来了,低头连萧璇的眼睛都不敢看。

  萧璇清清嗓子,声音高亢的喊道:“180的在外面候着。”少数人排着队离开办公室。

  “专业警校、军校毕业的出去。”十几个人整齐划一的走出门。

  萧璇左右扫视了剩下的人,高矮胖瘦皆齐。当看到明空那张灿烂的笑脸时,惊吓地瞪眼,马上光速把视线移开,有种想吐的感觉。

  “剩下的人,排成纵队,三个问题回答正确就过关。”萧璇冷静的指挥着。

  她从桌底拿出一张题卡,开始念题:“如果马云给你一千万,你会拿来干什么?”

  “首先拿出一百万回报社会,”站着那人有条不紊的回答道,“然后再用三百万投资,接着……”

  “你可以走了。”萧璇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下一个。”

  对方不服:“为什么?我回答错了吗?”

  “对,你的回答是对的,”萧璇阴阳怪气的说,“你一边拿着警局的工资,一边用马云的钱做着几百万的大生意,当然是对的。”

  此人再无它话,低头不甘心地走出门。萧璇骂人的技术是跟以前的跆拳道教练和特种教官学的,保证既让对方无语,又让自己痛快。

  一个重量级应聘者迎面走上来,面如石斗,体若古钟。萧璇见此景,不屑地扁了扁嘴,又转眼狠狠瞪了吴局长一眼。

  “吃完方便面为什么要扔叉子?”她小腿抖动,思想游离,心不在焉地问。

  “啊?这个……方便面……因为……”此人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从未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答案告诉你,”萧璇也懒得跟他耗下去,“传说中天经地义的始乱终弃。”

  萧璇就这样用自己出的脑筋急转弯考倒了一片人,答案稀奇古怪,出人意料。被她问过的人都垂头丧气地离开警局,抱怨连天。

  萧璇悠闲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伸伸懒腰,慵懒地说:“下一个,早点问完早收工。”她一抬头,只见一张干净的面容朝她阳光地笑着,还带些美好的单纯。萧璇一下精神起来,身子又坐正了。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萧璇如释重负地说,漫不经心地开始念题,“这是一道战略式题目:请问如何阻止第四次世界大战?”

  这个明空一副傻出天际的样子,这么难的题肯定不会。萧璇心里偷笑道。

  “这个简单。”他露出轻松的笑容,“只要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行了。”

  萧璇顿时有一种被人打脸的感觉,不由认真起来,她带着挑战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下一题。小白长得很像他的哥哥,猜一个成语。”

  “真相(真像)大白。”明空轻而易举想出答案。

  萧璇一下被激起了斗志,愤怒地瞪着明空,似乎对面就是万恶的日本鬼子一般:“1998年版小学一年级上册西师版语文书第153页的第一行的第十五个字是什么?”

  萧璇得意而轻蔑的笑着,想道:如此刁钻的问题,别说你,就连我都不知道,看你怎么办,哈哈哈~~~

  明空想了一下,微笑着说:“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打电话给我一年级的老师!”说完,拿出手机准备拨号。却突然看到两根白皙而纤细的手指,轻轻将手机夹在两指中间,接着轻盈地向上一抽。明空的视线随手机而动,然后慢慢向上,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由深变浅的蓝色长裙。而后,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出现眼前,映着从窗外射进的明媚阳光,显得清纯干净,格外美好梦幻,没有一丝人间烟火的意味。明空呆呆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萧璇的睫毛温柔地闪动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如圣母玛利亚般慈爱的看着他,此时萧璇仿佛插上了洁白的翅膀,如羽毛随时都会飘走一般。

  “喂!醒醒!”萧璇粗鲁的叫喊声钻进他的耳朵里,明空顿时从虚无缥缈的梦中醒来,抬头望着一脸不悦的萧璇。她不知何时从椅子上站起,右手在空中随意地把他的手机丢来丢去。

  “就不用麻烦他老人家了,跟我走吧,你被录取了。”萧璇面无表情地说。

  “真的?”明空高兴得蹦了起来,“谢谢你——”他一时语塞,停了下来,“请问你叫什么?”

  萧璇彻底无语,不耐烦地从口袋掏出证件,举到他面前。

  “萧璇,24岁,2937410(编号),警察局刑警大队特级刑警队队长……”萧璇举得手酸,明空还没念完就把警察证收了回去,冷着脸说“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初选,如果你过不了特级警察考试,那也只能被分在警察界的最基层——社区警察局。”

  萧璇说完,飞快向门口走去,明空连忙紧随其后,嘴巴一直就没停下来过:“你二十四岁啊?我比你小,我才刚刚毕业,二十二岁。你是哪儿毕业的,我用不用叫你学姐啊?那个……队长是多大的官啊?”

  萧璇一直烦躁地听着,终于忍无可忍,气愤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他,飞快地回答:“我是二十四岁怎么了,你刚刚毕业了不起啊,我哪里比你老啊,我是清华大学军事管理系毕业的,你说说你能把我怎么着吧?姐姐我告诉你,队长比国家总统还大呢!”

  明空明显被这阵仗吓到了,睁着无辜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咽咽口水,小声的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多说话的人。”

  萧璇后悔说了刚才那番话,赶紧把脸转到一边,安慰道:“我求求你快把那副愧疚死人不偿命的表情收起来,你尽管问。”

  明空腼腆地微笑着,轻声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萧队萧璇随便挑!”萧璇又白了明空一眼,快步向前走去。

  明空站到外面大概二十多个人的队伍里,萧璇严肃的扫视了他们一遍,有些站着标准的军姿,而有的只知道绷着腿,挺着胸,还有的吊儿郎当,站得东倒西歪。

  “你们已经通过了初考,证明大家都是优秀的人才,”萧璇瞟了一眼站在最末的明空,面无表情地说,“除了某些人。”

  萧璇用一种特种兵教官常用的眼神看着他们,欣赏中带着略有嘲讽的意味深长,满意中又带着几分不屑的潇洒。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萧璇用这种难以捉摸的目光看了每个人一遍,似乎给了一种无形却及其庞大的威慑,让他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嘴角毫不掩饰地向后扯了扯,露出一个标志性不屑的冷笑。萧璇把头一昂,摆出一副敌意的表情,用响亮而清脆的声音飞快流利地说:“都给我听着,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敌人,而你们是我刚抓回来的俘虏!我会把你们关进一个牢房里,挨个审问,扛得住的就留下,扛不住的,我建议你事先买份意外死亡保险。”

  “报告!”一个看着像军校出来的人向前果断迈步,站如挺苍,几乎用吼的方式大声地喊着。

  “说。”

  “报告处长,您的应聘标准是按照特种部队训练法则的,不是警察面试该有的题目!”那人抑扬顿挫,字正腔圆,说得英姿飒爽,阳刚之气略显其中。

  “好,说得真好。”萧璇欣赏地说,“那你知不知道,在警察中,有着这样一群人,比刑警敏锐强大,他们不是特警,是我。我的身份就是特级刑警,专门侦破刑事部侦破不了的案子,做比普通刑警危险一万倍的工作。特级刑警不比特种兵差,待遇更好,工资更高,也更受人尊敬,拿个特级警察证,比清华北大的毕业证书都有用。但是——”萧璇话锋一转,“特级刑警要求更严,加倍残酷,不是因为我刁钻,而是因为,如果没有真本事,分分钟命丧黄泉。”萧璇一字一顿地说,把最后四个字拖得特别长。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很多都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只有一两个人若无其事地保持着跨立的军姿,在杂乱的人群中特别明显。

  “但是!”她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我要的不是特级刑警,我要的,是比特级刑警还要特级的特级刑警!我手底下有那么多人才,如果你们跟他们一样,是平庸之辈,那我何必大张旗鼓地来招聘呢?我他妈的是神经病吗!”众人惶恐,感觉就像落入了虎口一样。

  萧璇嘴角略显笑意,几乎无法察觉地极其轻微地点点头。她放任那群人七嘴八舌地去讨论她刚才那番话的用意,低头翻起她专门为来路不凡的人订制的文件夹,抬头看了一眼笔挺地站在第一排中间的帅气的男人,他正义坚定地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高耸的窄鼻看起来犀利勇敢,浓黑的眉毛给人一种强大地震慑,眉尾却自然向下弯曲,给人一种温和之感;高大的身躯在人群中屹立着,鹤立鸡群。

  萧璇是典型的外貌协会,立刻对他好感倍增。赶紧默读简介:祁信,26岁,四年全勤,次次第一,黄埔军校犯罪学硕士,国家军事委员会副主席,精通各种散打、搏击、武道。父母早年去世,寄宿学校长大,独立性强……

  太完美了!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一个,能力、长相、身高、背景、名誉都这么优秀的男人?就连名字也这么好听!当初萧璇的高考志愿表,第一志愿是黄埔军校,第二志愿才是清华大学。而祁信竟还是那里的硕士生!萧璇心花怒放,胸口像有只小兔子在乱撞一般,她此时幸福的简直快要晕过去了!

  她竭力抑制住自己如洪水般冲上心头的激动和兴奋,憋住已经泛着微红的脸,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了祁信一眼,隐藏已久的少女心忽然爆棚,她恨不得此时飞到天上去!

  萧璇啊,矜持!矜持!你妈妈以前教你的淑女守则你都忘了吗?要知道,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特级刑警,特级刑警队队长啊!如果在这么多人面前莫名其妙地脸红,下场是什么样,你应该是知道的啊,可是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呢?!再说,这样给祁信的第一印象也会受很大影响的!

  想到这里,萧璇顿时清醒,眼神一下变得熠熠闪光,果断回归严肃。继续看了一眼第一排最后的一个女生,她身着一件黑白横杠T恤,一条海蓝色的牛仔短裤,看起来清爽干净。萧璇莫名地对这个女生产生了兴趣,目光又投射在她的脸上,萧璇疑惑:这女孩怎么有种拒人之千里之外的意味?

  细细观察,她的眼中放着一种冰寒彻骨的凛光,深邃与冷酷中莫名地透着一中静美,就像光一样,无可阻止地祥和地散发开来。脸上似结了冰霜一般丝毫不动,全身似乎都散着能冰冻十里的寒气,不得不使人敬而远之。

  萧璇翻页,琢磨起她的资料来:池冰洁,22岁,从小父母双亡,军旅部队长大。北京国防处特种兵总部首个女子特种兵营火凤凰队长,退伍后曾在国防大学执教……

  萧璇停止了阅读,她知道再读下去也是无济于事。池冰洁从小身世凄惨,童年孤独无依,十几岁本是花一般的年纪,却在那刀口舔血的地方整天出生入死,双手早已沾满鲜血,哪还残留着对未来的美好畅想与对社会的向往呢?在萧璇看来,只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池冰洁如此,萧璇又何尝不是?要论辈分来,池冰洁还是她的前辈。

  萧璇整理心情,合上文件夹,抬头一语不发地盯着那群乱哄哄的人。那群人也渐渐意识到萧璇脸上生硬的表情,收起谈笑时的嘴脸,立马站正,规规矩矩地闭上了嘴。现场又变得鸦雀无声,深沉严肃。

  萧璇不予理会,只是淡淡的问道:“一个亡命之徒,被逼上绝路,前有追兵,后有悬崖,他走投无路,疯狂地挟持了你做人质,威胁警察们放下枪放他一条生路,可这个歹徒无恶不作,十恶不赦,做尽了坏事,是军方和警方共同的重要的恐怖分子头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萧璇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这是一个深奥的问题,一个要思考很长时间的问题。

  语静……

  …………

  众人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这时,没有一个人议论,没一个人谈笑,只是无语地:

  想着……

  静着……

  萧璇似乎也被强迫想起了万般不愿记起的往事,低头沉默,明空隐约觉得,萧璇的眼眶已渐渐湿了。她纹丝不动停在原地,憋了一会儿气,然后如释重负的呼出,就在那瞬间,她坚强地抬起了头,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声音还带着轻微地哽咽:“好,你们现在来说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一个一个说。”

  话音刚落,队伍里的第一个人毫不犹豫地向前迈了一步,没错,没有半点面面相觑,没有半点不知所措,没有半点支支吾吾……

  “如果是我,我会给队友使眼色,让他们在暗中狙击匪徒,然后一枪毙命。”一个说完,第二个又接着说,第二个说完,第三个又紧接上来。这群之前毫无关系的人此时达成了一种惊人的默契。

  萧璇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若有所思地听着这些人的回答,大都是想办法机智脱身和与敌人同归于尽。萧璇只左耳进,右耳出,心中不禁反问:“如果你们真的置身其中,还会像现在一样坦然地回答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这世上怎会有人真的,傻傻的为了枪杀一个歹徒而失去自己宝贵的生命?所谓的为国捐躯,不过只是中央媒体用来包装“中国心”和把自己的国家情结衬得更加高尚罢了。在此黑暗混沌,充满虚伪和残酷的世界中,哪有真正美丽的光明?

  萧璇从前进部队的时候,胸怀大志,心中满是伟大的理想与远大的抱负,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像大学历史课本里的战争英雄一般,保卫祖国,有一身视死如归的慷慨豪气。当退役的父亲知道她报名了特种兵培训后,沉思一会儿,接着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萧璇丝毫没有注意这个细节,义无反顾地进了部队。

  无论训练有多苦,萧璇始终坚信,困难就是一堵墙,只有坚定的信念和顽强的意志力才能冲破阻击,看到墙外明亮美丽的天空。

  事实终究是溃击一切的最好利器。

  金钱贿赂,权贵关系,富世背景……萧璇一幕幕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一幕幕都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背叛感,觉得那时的自己是如此的可笑又可悲,她终于明白当初父亲那一声长叹是何意!原来父亲当初也是壮志凌云,却无奈被官场的贪污沉重地浇了一盆冷水!而后,父亲渐渐熟悉,变得圆滑起来,才有了军区司令这个职位!可这却成为心病,苦苦缠绕了父亲一生。父亲现在虽已放下,但却还是会不时想起。

  他们都以为世界美好无忧,光明会和谐地普照在每一寸土地上,可当真正亲近这片乐土,却又感到如天般沉重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压在他们的肩膀上,永不离去……

  明亮的光从墙壁上的窗口直直地射进走廊,可萧璇的心却仍蒙着一层迷雾,从未散去。

  “如果是我——”萧璇被这单纯明快的声音吸引住了,飞速抬头,慌乱在人群中寻找着。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瘦弱的身影——啊……竟然是明空!

  他自然地站在窗边,一缕缕雪白的光静静地洒在他的白衬衫上,清新干净,安静儒雅,有些唯美的感觉。那声音,如夏日的一丝微风,似冬日的一抹阳光,就像天上的星星在低唱。

  “世界瞬息万变,什么都可能发生,时间越长,队友的危险就越多。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同归于尽。”明空看得很开,最后淡然一笑,倒也云淡风轻。

  同样的回答,萧璇这次却有不一样的感觉,尽管她使劲的告诉自己明空极有可能在撒谎,但人心的本能却不断迫使她相信这段话。

  他很真,不像别人说得抑扬顿挫,字字动情,反而给人一种做作的感觉。明空说话的语气是温和的,轻柔的,缓慢的,就像在听流畅动人的乐曲一般。正如他平时静默温顺得像只天真的羔羊。

  萧璇深深地注视着他。仔细端详,这个几乎等于弱智的人,安静起来倒是颇带几分忧郁的文艺气质。瘦弱的身躯,苍白的面庞,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精神,弱不禁风,但那细长的双腿却是稳稳地钉在地面上,从未摇动过半分。在一群染发族中显得踏实乖巧的黑色短发,遮住前额,明澈的双眸卑微地向下,眼角还若隐若现地浮现些黑色,高挺的窄鼻显不出一点威严和野心,却罕见地散发着美好气息。嘴角一直保持着恬静的微笑,给人以站在春日阳光下的感觉。但其实,他自己身体的温度可以用彻骨冰凉来形容。

  一个如绿叶般沉静善良默默无闻的少年……

  萧璇忽然有些敬佩明空了,可转念一想:他不过是刚毕业的学生罢了,还没来得及接受社会的残酷,自然眼神就比我其他人要纯洁干净。要是等他认识到世界上所谓地生存法则时,说不定变得比谁都快。

  萧璇冷笑,自嘲道:你眼中的人和世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纯洁了,萧璇?

  “跟我走!”萧璇转身,疾速地向前走去,仿佛不顾一切一般。明空用无形的力量将她不可反抗地推进了愧疚的深渊,她努力向上攀,却一次又一次的从高空跌下,摔得她生疼。在这虚无缥缈的心灵世界,仿佛一切都是由明空主宰,他便是神,头顶金色光环,背后扇动雪白翅膀,用深不可测的眼神扫视凡众。

  萧璇把目光大多投向大理石地板,使她尽量不看到明空那双明澈的眼睛,罪恶感才消失一些。

  萧璇把他们带到刑警大队的训练场,这里几乎是一片宽阔的沙地,只有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粗糙地建了几座木头房子,却给人一种莫名的紧张感,连动都不舍得动一下。萧璇对着远处正在跑步的几支队伍命令地低喊几声,迅速地把场地清干净,为的就是万一把人整死了,也没有人证。

  众人整齐的战成一排,萧璇独自站在众人前方,摆着教科书般的跨立军姿,显得孤傲凌耸。萧璇眼神锋利,从夜一般乌黑的眼睛中闪出凌厉的光,直直地射在祁信身上,目不斜视。凝视了十几分钟,空气就像被凝固住一般,只有祁信、池冰洁、明空还保持着泰然自若的表情。

  “祁信。”

  “到。”他机械地右腿出列,平静地回答着。

  “以后你就担任特级刑警队副队长的职位。”萧璇说得很轻,很快,却被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祁信听完一惊,瞪大双眼地看着她,然后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冷冷地说了一声是,接着有力地迈开长腿,利落地站到萧璇身后偏左,一下从应聘者变成了面试官,却淡定得惊人,俨然一个经过大风大浪的成熟男人。

  众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埋怨声与吵闹声此起彼伏,众人表示出对此事强烈的不满,认为萧璇假公济私,其中定有黑幕。就连一直板着冰块儿脸的池冰洁都有些愤怒地皱起了眉头。

  只有明空。

  只有他默默站在原地,不去理会身旁快要冲上天的吵闹声,一脸安静淡泊,低头沉思。

  他怕吵,但更怕别人因为他而不悦。所以他宁愿一直忍受着震耳欲聋的咒骂声,也不愿去阻挡半分。他是善良的。

  萧璇对那群人怒目相向,大声的吼道:“不想活了是不是!!”空气顿时安静下来,那群乌合之众纷纷惊讶地看着萧璇,本以为萧璇一直是虚张声势,不过是只纸老虎,却没有想到,萧璇原来这么彪悍。

  “祁信是黄埔军校硕士毕业生。”她依旧生气地低喊着。

  众人再也没有了异议。

  “把身上所有的东西放到地上。”萧璇冷冷的命令道,有种令人不能拒绝的威严感。

  众人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开始掏东西,再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三,二,一。”萧璇话音刚落,众人不约而同站起身来。一声大吼之后,全部都乖了很多。

  “进去吧,是要你们自己进去还是让我帮你们进去?”

  众人迟疑一下,纷纷走进萧璇身后的那个木头房子,形状像个正方体,只在房顶开了个碗口大的小天窗。里面没有桌子,没有椅子,连个木板床都没有,只堆满枯黄色的稻草,空气中全是灰尘,根本就是一个传统的牢房。这个牢房显然过于狭小了一些,几十个人都非常拥挤。

  明空找了一个最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坐了下来,旁边是池冰洁,她好像被人侵占了领地似的,脸一下子黑了起来。

  “你好,我叫明空,你叫什么名字?”明空善意地问道

  “池冰洁。”池冰洁仍一脸冰冷。

  “哦,我知道了。”明空对她单纯地笑了笑。

  池冰洁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似的,而且貌似还敲响了。她微怔了一下,缓慢地转头看向明空,他依然保持着暖人的微笑,友善地看着她。

  池冰洁又转过脸去,竟一脸懵懂地思考起那个笑容来,不由自主地对明空产生了好感,她真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干净无瑕的笑容,而且这不是在梦中!

  “你不怕吗?”池冰洁问道。

  “不怕。”明空笑道。

  “为什么?你不会以为刚才萧队长说的话只是说着恐吓我们的吧?”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不应该放弃心中希望啊。”明空又灿烂一笑,人畜无害。

  “天真。”池冰洁翻个白眼,却没有继续用特种部队骂人的那一套厉色说下去了,嘴角隐隐约约浮现出不起眼的淡淡笑意。

  “天真是个好词,至少在文学角度来看是个褒义词,谢谢你夸我。”明空呆呆地说,笑容和着从屋顶洒下来的阳光,有种说不出的帅气。

  “你是写小说的吧?”池冰洁笃定地说。

  “差不多,我是个编剧,平常也写写书,我必须矫正你一点,那个叫作家,虽然都是靠文字吃饭的,但还是有一定差距。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啊?”

  “刚才你拿东西的时候,我留心观察了一下。首先,随身带着笔记薄和钢笔,笔记薄的封面折痕很深,钢笔如果是新的会闪光,证明使用频率高,一定是个爱写作的人;其次,你从口袋里拿出来的眼镜镜片厚的匪夷所思,没几千度也肯定有七八百,可见常年用眼,一时半会儿近视的不可能这么严重,所以一定是经常在深夜灯下看电脑;最后,从外表可以看出你体质很差,一定没有经常运动,却还是能这么瘦,显然是饮食作息不规律导成。综合以上几点叙述,你的职业一共有两种可能:①一个爱写作的电脑编程工作者,简称程序员。②一个青年作家。结合各种条件,是第一种情况的百分比为百分之二十,而第二种有百分之八十,所以我确定你是个作家。”池冰洁冷静清晰地说道。

  “你说的都很有条理,但是如果你从最开始就错了呢?”

  池冰洁一愣,她刚才的分析根本就没有漏洞,更何况,数据统计分析和观察一直是她的长项,萧璇可能都不是她的对手。

  “如果对方带笔记薄和钢笔是为了画画而不是写作呢?”明空微笑着问,这一问倒把她问住了,“有可能那根本就不是笔记薄,而是迷你速写本呢?据我所知,世界上有一个画种叫钢笔画。然后,你说的眼镜镜片,有可能别人天生是弱视呢?至于最后的饮食作息不规律,也有人是天生就吃不胖,可能是基因遗传啊。还有更多种可能,可能他是个记者,可能他是个画家,可能他是某个明星的助理,可能他是个电竞选手……万事皆有可能嘛。”明空看向池冰洁,她脸色僵硬,非常难看。

  明空脸上笑容一凝,赶快解释道:“我也都是瞎猜的,毕竟是个编剧嘛,有时候想象力太过也是正常的。还有,我的确不是弱视,是近视,一千七百多度,晚上也经常在电脑面前赶剧本和写连载,饮食作息也是从来都没有调整好过,你的的确确都说对了。”

  池冰洁沉默一会儿,说:“没错,你说的都没错,全是有证据有理由的猜测。”当年部队教官教观察课时,让几个年龄不一,打扮不一,性别不一的人依次从他们身边走过,然后让他们来分别叙述教官指定的某个人的相貌特征,衣着特征,性格特征,背景特征,是否有配偶,生活的是否幸福……全靠发挥联想和推测的天分,池冰洁相信,如果不让明空停下,他很有可能滔滔不绝地说到晚上去。

  或许真的是因为明空是作家,想象力超乎常人,但从池冰洁却从未看到过有一个作家是像明空一样观察力与联想力都这么优秀。要是明空当年学的不是文学编剧,而是去考警校,没准今天都有了像祁信那么高的成就。

  “明空?你叫明空?”

  “嗯,光明的明,天空的空。”

  “真好听,就像太阳的光一样。”池冰洁露出鲜少的微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明空脸上的笑绽成了一朵花。

  池冰洁的脸霎时红了,心怦怦乱跳。

  

  监控室。

  萧璇嫌弃甚至恶心地把机器按了暂停,看着牢房里那有说有笑的那两人,心里竟然奇怪的有些不舒服。这里可是牢房,那个傻子不懂也就算了,难道连池冰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吗?竟然还跟人闲聊,看那脸上不易察觉的粉红色,不会是在谈情说爱吧?

  一想,萧璇顿时坐直,惊讶又生气地瞪着屏幕上愉快交谈的池冰洁和明空,把简历又翻出来一看,自言自语道:“这傻子有什么好的,学历普通,背景普通,介绍普通,除了……长得还稍微阳光可爱,文艺帅气一点,根本就没有可赞的好处,扔在人群里根就找不到!池冰洁怎么就看上这个傻子了?”

  “萧处,我刚才查了一下明空的资料,您要不要听。”祁信尊敬地说。

  “资料……”萧璇默念着,竟然还有些兴趣,“说吧。”

  祁信脸转向电脑,严肃地念道:“明空,22岁,青年编剧,作家,2016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编剧系。代表作有长篇小说《乐月》《年少无忧无愁的我们》《你的名字,我的姓氏》,散文《月镜》《微茫》,在网络上拥有一定的出名度,位居青年富豪作家榜首,单书发行版税近五百万……”

  “停!”萧璇挥手打断道,“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但是还真没有想到,这个傻子写一本书的版税竟然比我一年的工资还多,什么世道?”萧璇嫉妒地看了眼屏幕上笑得阳光灿烂的明空,心想,要是姐当年没有放弃钢琴,现在说不定是个世界级钢琴家呢!但现实与假设还是有区别的。

  祁信继续机械冰冷地念道:

  “1994年10月21日被送进孤儿院,成绩优异,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写散文、诗歌,多次获奖。2001年被诊断为轻度精神分裂症,性格孤僻。2012年保送北京电影学院,当时勤工俭学,是当地出版社的签约作家。大学全勤,无逃课旷课,人缘很好,颇受老师器重和师弟师妹尊敬。”

  “只有这些?那中间的七年和后面的十一年他都做了什么?2001年还是精神分裂症,2012年就成了所有人都崇拜喜爱的网络畅销作者?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萧璇有些生气地质问道,忽然又意识到刚才说话的语气太强烈了些,马上换了一种缓和的语调说:“我的意思是说,明空在网络上就只有这么一点背景信息?”

  “是。而且萧处,这不是在网络上查的,是我一个侦探朋友动用了很多关系很多途径才查出来的。”

  “行了,我也懒得为这个明空再费什么心思。不过,就这么一点资料,也真让我大开眼界。”萧璇略带倦意地打了个哈欠,舒适地往椅背上一躺,若有所思看着监控屏幕上笑得如花的般的少年,毕竟有谁能把他和一个精神病患者联系到一起呢?

  算了,别人的死活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只需要“丧尽天良”地虐死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90后就行了(当然包括她自己)。

  萧璇又低头瞄了一眼手表,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这些人现在已经互相熟悉,所以也就没了最开始的紧张与拘谨,甚至连她千叮咛万嘱咐的“防备”,都显然不知所踪。

  很好,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在人完全放下戒心的时候,来个出其不意,杀得敌军猝不及防。这种感觉,比看了几百集虐心韩剧,最后看到大结局,主人公终于报了仇,还要来得痛快。

  “行了,审讯吧。”她偏头吩咐祁信。

  “是。”祁信阳刚地低喊一声,接着走出了监控室,准备审讯的东西。

  萧璇从椅子里慢慢地站起来,静静看着屏幕里的明空,高深莫测地喃喃:“我倒要看看,一个大作家是怎么扛过特种兵级的审讯考试的……”

凌刃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章&;&;如松柏般坚韧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