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刮。我站在关楼高处,望南而立。身后副将劝我进帐歇息,我说再等等。天边月色清冷,照得营寨如覆霜雪。我解开外袍,从贴身处取出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那束晒干的兰草。
它比我离家时更薄了些,颜色也淡了,可我一直收着,没让尘土沾上。
副将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

将军,明日还要巡哨

您总看这个,是家里人给的
我收回手,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可我知道它是要紧的。
那一晚我率队夺回粮道,敌军埋伏在山口,箭雨倾泻。我左肩中了一支,血顺着胳膊流到指节。撤回来时,有人问我疼不疼

不疼
其实疼,但比不上胸口闷得喘不过气。那时候我就摸了摸怀里的草,想着若她此刻在井边洗衣,该是抬头看了看天,说一句今晚有月。
我想让她觉得,我也在抬头看。
第二日清晨,我带人查遍各营存粮,安排轮守。副将递来一碗药汤,黑糊糊的,闻着苦。我接过,一口喝尽,把碗递回去

魏家那边……还没消息

不必报喜,只守职责
他不再多问。
夜里我独自巡营,走过每一顶帐篷。士卒们睡得不安稳,有的梦里喊娘,有的蜷着身子发抖。我在一处停下,替一个年轻小兵拉了拉被角。他惊醒,见是我,忙要起身行礼

睡吧
他点点头,闭上眼,睫毛还在颤。
我走出几步,忽觉肋下一阵抽痛。低头一看,绷带渗了血。我不吭声,回帐后自己换了药。撕下旧布时,看见胸前那块洗得发白的里衣,是去年冬日她在井边晾的那条巾帕改的。她说布厚,耐穿。我没舍得扔。
灯油快尽了,我吹熄火,躺下。
帐外风声不止,像有人在远处低语。我闭着眼,却睡不着。脑海里浮出她站在廊下的样子——鬓边碎发被风吹起,手里提着食盒,对我颔首叫一声将军。那声音清脆,不怯懦,和其他婢女不一样。
我翻了个身,手搭在油纸包上。
只要它还在,我就还能撑下去。
马蹄声破夜而来,急促地撞进营门。亲兵掀帐进来,双手捧信,额上带汗

八百里加急,康郡急令
我坐起身,接过火漆封印的密函,指尖触到边缘的朱砂,微微一滞。拆开时,火光映着纸上的字,一行行看得极慢。康郡三日前突生变乱,叛军围城,族中老幼被困东府,粮道断绝,求援文书连发五道,皆未得朝廷回应。最后一句写着:即命魏梁领轻骑三百,星夜驰援,务保族人性命周全。落款是魏劭亲笔,墨迹沉峻,力透纸背。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亲兵低声问

是否即刻整队
我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起身披甲。铜镜里映出我的脸,胡茬粗硬,眼下乌青,左肩缠着的布条已泛黄褐。我未多看,只系紧护腕,背上刀鞘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内备马整装,不得喧哗
他应声退下。
我坐在案前,取出贴身油纸包,再次展开。兰草静静躺在纸上,茎叶枯瘦,却仍挺直。我用手指轻轻抚过叶片,像是触到她曾放在我碗边的那杯热茶,温的,不烫手。然后我将它仔细包好,放进胸前最里层的衣袋,紧贴心口的位置。
帐外陆续传来脚步声、马嘶声、铁甲相碰的轻响。我起身走到箱前,翻出一套旧袍。布料已经磨得柔软,领口缝补过两处,是她一针一线缝的。我换上它,外面再罩铠甲。冰冷的金属压在温热的布上,像一层隔世的壳。
天还未亮,营地已悄然运转。我走出营帐,风比往日更冷。副将迎上来,神色凝重

探子回报,康郡通往外界的三条路,已有两条被毁。我们只能走西岭古道,山路险窄,易遭伏击

走不了大道,就走野径

此去……怕是难回
我没有回答。难回,我也得去。族中老少困在城里,那是我魏氏血脉最后的根。我是武将,更是魏家人。这一命,本就不属于自己。
马匹牵来,我翻身上鞍。缰绳握在手中,熟悉又陌生。三年前我从这里出发,奔赴边关,那时心中还藏着一丝侥幸,想着战事若平,或能寻个由头回府一趟,看看井边那条巾帕还在不在。如今我要回去,却是在这样一场九死一生的差事里。
队伍列好,三百轻骑静默待命。我最后回望一眼北方——那里是京城方向,是魏府,是西院井台旁那根竹竿。风吹起来的时候,巾帕会扬,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我勒马转身,抬手一挥

出发
山路颠簸,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声响。入城时天刚蒙蒙亮,城门守卫认出我,连忙跪下行礼。我未停步,直奔魏府。府门前石狮依旧,可气氛不同了。门房见到我,脸色一变,急忙通报进去。
我站在庭院里等。晨雾未散,湿气扑在铠甲上,凉得刺骨。不多时,管家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封书信

少爷,这是老爷昨夜留下的,说若您归来,务必亲手交予您
我接过信,未拆。此时不宜读。

我需整备行装,半日内启程赴康郡

是。只是……府中近来规矩严了些,各院行走都有定例……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不能去西院。

我房中旧物可还在

都在,只是……无人敢动

派人取来,我要的衣物放在箱底,你不必亲自送,交给随从即可
他应下,退去。
我独自走向东值房。屋内陈设如旧,桌上有茶盏,已积薄尘。我拿起它,杯底还留着一圈茶渍,像是昨日才放下。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椅上。我仿佛看见她端着木盆经过窗下,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儿。
我放下茶盏,转身出门。
半个时辰后,随从送来包裹。我打开,里面是我那件旧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放着一双布袜,针脚细密,是新的。我认得这针法。她总爱在袜底绣一朵小小的兰草,说是防滑,其实是私心藏愿。
我将袜子收进怀里,和那束兰草放在一起。
傍晚时分,我开始整理行囊。刀具、干粮、地图、火折子,一一归置妥当。最后,我从箱底取出那本书。封面已磨损,边角卷起,是我常翻的那一本兵法。我翻开,夹在中间的两片兰草仍在,一片是她早年无意掉落的,另一片是我临行前采的。我盯着空白页看了很久,终于提笔写下两个字

等我
笔尖顿了顿,墨迹晕开一小团。我合上书,锁进箱中,钥匙交给随从

若我未归,此物交还乔小姐处置
夜深了,我独坐灯下,再未入睡。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我已穿戴整齐。铠甲沉重,刀悬腰侧,背上行囊压肩。我站在府门前,马已备好,粮草齐整。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春末的微寒。我最后回望一眼西院方向——晨雾弥漫,屋檐低垂,不见人影。
我知道她在看,只是不敢来。
帘子动了一下,极轻微,像风吹过纸窗的缝隙。我未回头,只将缰绳攥得更紧,马蹄声响起,我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启动,穿过长街。沿途百姓驻足观望,无人言语。有人说这是去送死的队伍,也有人说这是魏家最后的脊梁。
我目视前方,不动声色,风起了,吹动我披风的一角。怀中的兰草贴着心口,薄而坚韧,像她从未说出口的那句话。1
作者大大,这章太上头了,不够看,蹲蹲后续 (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