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天光清亮,柳絮飘在空中,像碎了的棉线,沾在廊檐下青砖的缝隙里。
我跟着小姐从乔家出发时天还没亮透,轿子一路颠簸,穿过城门,街巷,最后停在魏府西院偏门。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我鬓边一缕碎发乱晃。
小姐掀了帘子,我紧随其后下了轿,脚踩上地砖那刻,心口微微一紧。这是魏家的地界了。我低头看自己鞋尖,新换的青布鞋,针脚细密,是昨夜灯下亲手补的。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错。
迎亲的礼乐还在响,可气氛不似寻常喜事那般热闹。仆妇们站列两旁,脸上笑意浅淡,眼神却都往我们身上扫。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乔家与魏家百年世仇,如今因朝局变动结为姻亲,表面和顺,底下暗流未平。我是乔家婢女,身份本就尴尬,此刻更得谨言慎行。
我提着红绣嫁妆匣走在小姐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依着规矩缓步前行。匣子沉,压得手腕有些酸,但我没换手。
手指贴着雕花木沿,指节微微泛白。途中几位仆妇迎面过来,我侧身避让,头垂得很低,只看得见她们裙摆上的绣纹——一枝兰草,魏家常用的花样。
走到中庭时,人群稍散。我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悄悄抬眼扫了一圈。回廊四通八达,东边通往校场,西边连着主宅,南有议事厅,北是值房。几个守卫立在角落,腰佩短刀,神情冷肃。我的目光掠过东侧回廊尽头,忽地顿住。
那儿站着个男子,玄色劲袍,肩宽腿长,背脊挺直如松。他正低声向身边小校吩咐什么,声音不大,语气却利落分明。我认得他是魏梁,魏劭的心腹武将,昨日听府中老嬷说,此人憨厚寡言,行事稳重,从不参与纷争。
他忽然抬头。
我正要移开视线,却已来不及。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恰好落在我脸上。那一瞬,时间像是被风吹熄的灯芯,静了下来。
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那双眼黑得深,像井底水,不动声色。我迅速垂首,心跳不知为何快了一拍。
他也没再看,转头继续说话,仿佛刚才不过是一次寻常扫视。我攥紧了匣子把手,指甲掐进掌心,提醒自己别乱想。他是将军,我是婢女,连对视都是逾矩。
小姐进了正房,我跟着进去安置物品。屋里陈设齐整,熏香淡淡,床帐是新换的红绫。
我一件件打开嫁妆匣,取出衣物,首饰,药瓶,按习惯归位。动作熟练,心却始终浮着。方才那一眼,像根细针扎在记忆里,拔不出来。
夜里落了点小雨,我睡在西厢隔间,窗纸映着月光,朦胧一片。翻身时听见墙外有脚步声,轻而稳,像是巡夜的人。
我没在意,闭眼欲睡,可那脚步在窗外停了片刻,又走远了。后来才知道,那是魏梁当值,每日戌时起巡视东院至西廊一带。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起身了。小姐有喝暖粥的习惯,我得赶在她醒前送去厨房温着。披上外衣,提了食盒出门。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一个老仆正在洒扫,见我来了,点点头便继续干活。
我沿着西侧廊道往厨房去,途经东廊转角时,忽听得前方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人从校场方向走来,肩上还带着晨露湿气,正是魏梁。我避让不及,只能躬身贴墙站定,双手捧着食盒。

奴婢见过将军
他停下脚步,略一颔首,没说话。我余光见他目光扫过我手中食盒,又掠过我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他站得不远,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铁器的气息,不是脂粉香,也不是书卷气,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属于外头世界的味道。
他看了我一眼,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视线,迈步走了过去。我松了口气,抬脚要走,却发现腿有些发僵。回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挺拔笔直,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此后几日,我在府中渐渐熟悉了路线。送茶、取药、传话,每日来回穿梭。奇怪的是,总能在不经意间遇见他。
一次午后我去议事厅外的小亭放茶具,刚放下托盘,一阵风起,把我手中的帕子卷落地上。我弯腰去捡,一只粗粝的手先我一步拾了起来。
我抬头,又是他。
他递还帕子,指尖擦过我手背,粗糙而短暂。我没敢多看,接过帕子便走。走出亭子才发觉呼吸有些急。
那帕子是我娘留给我的,蓝底白花,洗得发薄了,可我一直留着。他会不会觉得寒酸?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自己都嫌多余。
还有一次夜里,我在院中晾晒小姐的衣裳。月光铺在地上,树影横斜。我踮脚挂一件外衫,忽然察觉墙头有人影掠过。
抬头一看,是他在巡夜。我们隔着庭院对望,谁都没动。他站在高处,我站在月下,距离不远也不近。他就那样看了我一下,然后转身跃下墙头,身影隐入黑暗。
后来我才发现,他每次经过西院附近,脚步都会慢半分。有时我端着水盆出来,能听见远处有靴声突然停住,等我走远才重新响起。
我也开始留意他的踪迹——他何时练武,何时当值,何时回房。这些本不该记的事,竟不知不觉刻在了心里。
可我们从未说过一句话。除了那句奴婢见过将军,再无其他。我知道他是将军,是魏劭倚重的人,将来或许会带兵出征,建功立业。而我只是个婢女,生来就在人下,能护好小姐已是本分,不敢奢求更多。
府里也不是没人议论。

你这几日总往东廊跑,是不是瞧上谁了

胡说什么,我是奉命送茶,哪能乱走
她撇嘴不语,可眼神里的意思我懂。
我也问过自己,是不是动了心思。可每想到这里,就强迫自己收住。不能想,也不能认。身份摆在那儿,礼法也摆在那儿,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道回廊,而是整个世道的规矩。
可有些事,压得住嘴,压不住心。
那天我在厨房等粥滚,灶火映着脸发烫。

听说魏将军昨儿在校场摔了一跤,胳膊蹭破了皮,可他自己一声不吭,还照常当值
我没应声,只低头搅着粥。
回来路上,我特意绕了段远路,从东廊后巷经过。远远看见他坐在石凳上,挽着袖子,手臂上缠了块干净布条,血迹渗出来一点。
他低着头,眉头微皱,似在忍痛。我站在拐角处没敢上前,也不敢久留,匆匆走过。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从箱底翻出一小瓶金创药,是我随身带着备不时之需的。我想了许久,最终把它放在西院门口的矮墙上,用片叶子压住,不留字迹。第二天早上它不见了。
我没问他有没有用,也没人告诉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从那以后,他巡夜时若见我晾衣、扫院,不再立刻避开。有时会多停一下,哪怕只是背对着我站着,我也知道他在。我们依旧不说话,可那种沉默不再冰冷,倒像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暖意。
有一次我在井边打水,绳子突然断了,木桶坠入井中。我蹲在井沿发愁,正想着要不要找人帮忙,一道身影走过来,二话不说蹲下查看。是他。
他试了试绳索,转身去了库房,拿来新绳和钩子,不多时就把桶捞了上来。水溅在他袖口,湿了一大片。

多谢将军
他只点头,拎起工具就走。我望着他背影,忽然很想喊住他,问问他的名字,问问他的家乡,问问……他是否也曾在某个夜里,抬头看过同一轮月亮。
但我没有,我们之间的距离,容不下一句多余的话。
如今我在魏府已住了十来日。小姐适应得不错,待我也如从前一般亲近。
小桃,这儿虽不是乔家,但你也别太拘着自己

我笑着应下,心里却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想放开就能放开的。
比如现在,我又在小亭里放茶具。风起了,树叶沙沙作响。我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我把最后一个杯子摆好,起身离开。他走进亭子,坐在我刚才的位置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没喝,只是放在桌上。
我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他低头看着那杯茶,手指轻轻摩挲杯沿。阳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没再看下去,转身走了,这一日,仍是无话。1
好甜的拉扯感呀!